那個代碼包的完整解析，在余浩然的索引本上占了整整六頁。
創世碎片的精確座標：第一枚在江城 SMD 中部加密保管庫的代碼層底部，第二枚在另一城市的一個他們還沒有接觸過的代碼節點，第三枚，周晟說，不是一個物理的存在，是 POINT_S-07 裂縫本身的一個代碼共鳴模式——裂縫達到足夠的閾值之後，第三枚的共鳴頻率會自然出現，不需要取得，只需要在對的時間在對的地方帶著 Ghost_Read Lv.3 去讀。
Legacy_Protocol_Repository 的訪問方式：「周晟在裡面。到了那個倉庫的外圍，用 Ghost_Read 的頻段往裡輸出一個格式化的通信請求，我能在裡面讀到。」然後是最後一段，翻譯起來比前面兩段花了更多時間，因為它的格式不是描述性的，是感知性的，就像一封信裡夾著一張照片而不是文字說明：
陸離把那個感知格式的輸出存進感知記憶，在腦子裡把它放了很長時間，讓他的 Ghost_Read 慢慢把它翻譯成他能理解的東西。
翻譯出來的，是一個問題：
「你記得我嗎？」
他當然不記得，他的記憶在三個月的那個缺口裡是空的，那個問題的答案是「不記得」。
但他知道有一個版本的他，記得。
那個版本的他，在被重置之前，到過衛南路十七號，找到了周晟，見過他，說過話。裴玄在 ch038 確認過這件事，余浩然把那條記錄標在索引本上，旁邊加了一個括號：「陸離舊版本見過周晟——被重置前未及告知任何人。」
那個見面，在舊版本的記憶裡，但那個記憶被 Zero 重置的時候一起清掉了。
「你的記憶在封鎖下，」林曉晴說，「但封鎖的密鑰，謝哥說過，Zero 持有另一半。Zero 就是周晟。」
陸離往這個方向想了幾秒，然後說，「那明天再進一次，建立真正的雙向通信，讓他完整告訴我。」
謝鳴山在深夜的城市代碼頻道裡給了一個更好的方案。
他說，他在城市代碼路由系統裡找到了一條更穩定的通道，是一個比之前那個舊接駁點更深、更直接連接到衛南路十七號地基節點的路徑。他在那個路徑上設置了一個代碼標識，讓陸離的節點跳躍可以沿著那個標識一路跳到接駁點，不需要在路面上物理移動太長距離，降低暴露時間。
而且，他在說明路徑的時候，附加了一個細節：
「周晟的代碼節點，從我的視角讀，格式非常穩定，沒有衰減，但有一個和普通格式遷移存在不同的地方——它的輸出接口有一個定向設計，就像一個信箱口，它的角度是對著某一個特定的頻率方向的。那個頻率，是 Ghost_Read 的工作頻段。他在等一個 Ghost_Read 來通信的人，一直等著。」
「他設計了通信的門，但沒有敲門的人，」余浩然說，把謝鳴山的話翻譯成了更直接的說法，「直到你來。」
第二天，陸離沿著謝鳴山給的路徑，跳到衛南路十七號的地基接駁點。
這一次不是試探，是直接調出最高精度的 Ghost_Read Lv.3，把所有算力集中，把感知線往那個接駁點的深處伸。
周晟的代碼輪廓在那裡，格式穩定，感知到陸離的 Ghost_Read 頻段，輸出接口打開——
不是一個代碼包，這一次是一個持續的、雙向的感知通道，就像一條通話線路，接通了。
通信的格式不是語言，但陸離的 Ghost_Read 能把它翻譯成語言，翻譯有一點延遲，但可以理解。
他感知到的第一個輸出，是一個確認：
「是你。你的感知頻率和我的格式有天然共鳴，我一直能感知到這個城市裡有一個和我頻率相近的存在，只是他的感知深度一直不夠到能找到我的地方。現在夠了。」
「你是周晟，」陸離說。
「是，」對方確認，「我格式遷移進這裡已經六年了，你是第一個能讀到我的人——不只是感知到我存在，是真的能和我通信的。」
「Zero，」陸離說，「你是 Zero。」
這一次沉默了幾秒，然後：
「我發給你的代碼包，都帶了 ▌ 的格式標記，你能確認是同一個發送者，我沒有想過瞞你，只是等你自己讀出來。」
「你把我舊版本的記憶清掉了，」陸離說，「你告訴我原因。」
「是我執行的，但不是我的決定，」周晟說，「決定是我和倪長風一起做的——你的舊版本在三個月裡走得太快，走到了 SMD 和上層位面都不能忽視的程度，如果讓他繼續，他會在條件不成熟的時候觸發反制，被消除。把那個版本回滾，是給你一個從更紮實的起點重新開始的機會。」
「他不是回滾，他是被清掉的，」陸離說，「他在被清掉之前知道了嗎？」
另一段沉默，這一段更長。
「知道了，」周晟說，「他在衛南路來找我，我告訴了他。他沒有抗拒，他接受了——這不是因為他沒有選擇，是因為他理解，那個版本的條件不成熟，重置是正確的選項。他在走之前讓我保存一件東西，讓我確保下一個版本最終能讀到它。」
「什麼東西，」陸離說。
「他和倪長風說的一句話，」周晟說，「他在衛南路見我之前，先見了倪長風——那是他做的最後一件事，在重置前見了他，說了那句話，讓倪長風等下一個版本準備好了去問。」
陸離把這個在感知裡放了幾秒，「那個問題。」
「是，那個問題。他已經找到了，他告訴倪長風，讓倪長風等你再走到那裡。」
陸離的三個月記憶裡，有一個封鎖的缺口，但封鎖不是完全不透光的——他在 ch019 用 Ghost_Read 嘗試讀自己的時候，讀到了三個碎片，其中一個是情緒殘影：恐懼後的沉靜。
他現在在和周晟通信，周晟持有那個封鎖的另一半密鑰。
在感知通道開著的這個狀態裡，那個封鎖在周晟的輸出頻段的共鳴下，有一個邊緣的鬆動——不是完整打開，是讓一個更清晰的碎片可以被 Ghost_Read 讀到。
他感知到了一個場景，是他自己的感知記憶，但他之前讀不清楚，現在清楚了：
一個場景，在衛南路十七號地基層旁邊的巷道，舊版本的他，站在那裡，不是現在的他，是同一個人的另一個版本，更年輕一點，代碼架構的密度不如現在，但形狀相同。
他在聽某個人說話，那個人不在場景的視野裡——他在地基層的外圍感知到的是場景的主體，不是全部。
他聽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平，沒有他之前想象中舊版本面對重置應該有的那種震驚或者悲傷：
「好。你告訴倪長風，等他準備好問的時候，答案在這裡等他。」
那個記憶碎片的清晰度到那裡停住了，後面的部分還在封鎖下，但那個碎片本身已經足夠讓陸離理解一件他之前沒有完全理解的事：
舊版本的他，在三個月裡找到了那個問題的答案，然後選擇了把答案托付給倪長風守護，讓倪長風等下一個版本走到那個問題的門口。
不是他死了答案就沒了，是他選擇了把答案放在一個有足夠能力守護它的人那裡，然後讓這個世界有一個新的機會，從更穩的起點重走一遍。
那個「恐懼後的沉靜」的情緒殘影——恐懼是在聽到重置決定時的本能反應，沉靜是在理解之後的選擇。
舊版本的他，在消失之前，是平靜的。
「虛擬入侵，」陸離在感知通道的後半段問，「這個詞，最早是誰用的。」
「倪長風，」周晟說，「兩百年前，他還沒有成為 SMD 局長的時候，他是一個覺醒者，是最早意識到這個世界本質的人之一，他把這個過程叫做虛擬入侵——不是從外部入侵虛擬世界，是在虛擬世界內部向更底層入侵，直到觸碰到底，然後往外破。」
「SMD 封鎖了這個詞，」陸離說。
「他後來加入了 SMD，成為了局長，他主導了對這個詞的封鎖，不是因為他背叛了覺醒者，是因為他的判斷是，這個詞如果廣泛流傳，會引發太多尚未準備好的人嘗試在錯誤的時機衝擊邊界，結果是大規模的刪除而不是飛升，」周晟說，「他封鎖了這個詞，但他沒有放棄那個目標，他把自己留在 SMD 局長的位置上，等一個真正準備好的人出現，他能做的是確保那個人在準備好之前不被系統消除。」
「他在等我。」
「他在等的，是任何準備好的人，只是你是他等到的那一個。」
感知通道在最後的部分，周晟的輸出格式變得輕了——不是信號衰減，是主動的輕，就像說話聲音自然地低了下來，說到了一些他說了很多遍但每次說還是會讓他在說完之後安靜的事：
「格式遷移，在理論上，是一個可以在需要的時候解除的狀態，前提是在沙盒底層代碼裡建立足夠的共鳴錨點，讓格式遷移後的存在有一條可以逆向的路，重新整合成一個獨立實體。」
「你在等這個，」陸離說。
「是，但這不是現在的優先事項。現在的優先事項是你，和你能做的事，因為你現在能做的事是我當時做不到的——那個時機，那個窗口，你在，我在，要做的事做完了，到時候再說後面的事。」
「你把你的一部分，保存在那個 Legacy_Protocol_Repository 裡，」陸離說。
「是，」周晟說，「我把我知道的，我研究的，我最終沒有機會親手做完的，都保存在那裡，你到了那個倉庫的外圍，用我教你的方式叫我，我把鑰匙交給你。」
通信在謝鳴山的提示信號進來的時候結束——SMD 的一個巡邏組改變了路徑，開始往衛南路方向移動。
陸離從感知通道退出，往節點跳躍路徑上走。
在回去的路上，他讓一個執行緒繼續整理通信的記錄，主意識在想周晟說的那些話，以及那個他在感知記憶裡讀到的場景——舊版本的他，在巷道裡，說「好，告訴倪長風，答案在這裡等他」的時候的那個聲音，非常平。
那個「平」和余浩然的「平」不一樣，和林曉晴的「平」也不一樣，是一種陸離覺得他現在還沒有完全到達的那種平——但他能感知到那個「平」的邊緣，就像你站在一個你最終會走到的地方的遠處，那個地方的輪廓你看得見，你知道你最終會到。
他回到基地，把所有東西都說了，一字不改。
余浩然在記錄的時候，在「虛擬入侵——倪長風最早使用」這一條旁邊，畫了一個小圓圈，表示這條記錄和之前的某條相互印證，然後往前翻了幾頁，在 ch018 的記錄旁邊補了一個注釋。
林曉晴在聽完周晟的部分之後，說了一句話：「他格式遷移進城市底層代碼，等了六年，等到了你，他的等待是有理由的。」
「是，」陸離說，「現在我知道為什麼。」
他在白板上，把現在的狀態寫了出來：
創世碎片位置：三枚確認。
Legacy_Protocol_Repository：訪問方式確認，周晟在裡面等。
倪長風：下次見面，那個問題會被問出來。
三個月記憶：又多了一塊，但還沒有完整，封鎖還在，核心的那一部分需要更多的密鑰。
距離 Format_Override_Protocol 授權查詢：大約二十小時。
字數：約 2900 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