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鳴山整合進城市代碼核心的第三天,POINT_S-07 的裂縫到達了一個新的閾值。
不是漸進的那種到達,是突然的——就像一個被緩緩加熱的水壺,在某一個瞬間開始沸騰,從靜止到沸騰之間沒有明顯的過渡,只有那個臨界點本身。
余浩然是第一個注意到的,他在代碼視角裡感知到城市南部的代碼密度出現了一個大幅波動,波動的中心在 POINT_S-07,然後他把數據傳給陸離:裂縫的影響半徑超過了十五公尺,重力反轉強度達到了幾乎完全——在影響範圍內,物理規律的降格超過了 95%,整個廢棄院子的所有物件,包括地面本身,都已經和代碼層的物理參數完全分離,在一個幾乎沒有重力的環境裡緩緩漂浮。
SMD 在二十分鐘內撤掉了所有的圍欄感知線——那個設備在 95% 重力反轉的環境裡無法正常運作,物理硬件在代碼層規律崩潰的區域失去了感知能力。
窗口打開了。
他一個人去了,沒有告訴林曉晴,沒有讓余浩然跟著。
他知道林曉晴如果知道他去,會堅持一起,而他需要在那個裂縫裡用全部算力做一件只有他能做的事,分散的注意力是他承擔不起的成本。
他給林曉晴留了一條信息,說去查一個代碼密度的問題,可能需要兩個小時,讓她不用找他。這是他第一次對她說不完全真實的話,他在說完的時候有一個短暫的、說不清楚的東西壓在某個位置,但他沒有讓它停留,往前走了。
廢棄院子裡,一切都在空中。
不是他之前見過的那種緩慢漂浮——在 95% 重力反轉的環境裡,漂浮是急切的,所有的物件都在試圖往上飛,但又沒有足夠的動能完全擺脫慣性,所以它們在空中一個奇怪的無序狀態裡旋轉,像一個永遠不會落定的雪球。
裂縫的中心在院子的正上方,代碼層的薄弱點已經從一個二維的面延伸成了一個三維的拉伸結構,就像一個鏡頭被拉長,薄弱點的中心在代碼視角裡有一種透光的、透明的感覺,你看進去,不是黑暗,是一種說不清楚的開闊。
他站在那個透明的中心下方,把算力集中,把 Ghost_Read 的感知深度往那個透明的深處推。
Ghost_Read Lv.2,在那個環境裡,被裂縫的共鳴放大了——他的感知深度超過了他平時能達到的上限,就像一個放大鏡被移到了一個更強的光源旁邊,放大效果同步提升。
他感知到了密鑰第三碎片的代碼輪廓,比他在 ch037 試圖讀取時清晰了很多倍。
那個輪廓,在裂縫的透明深處,不再是模糊的影子,而是一個有結構的、可讀的代碼格式。
他開始讀——
感知層像一根線往那個深處伸展,觸碰到代碼輪廓的邊緣,格式開始解析——
然後,在感知深度超過他三境時的最大值的那一刻,他的代碼架構深處發生了一個他之前在兩次境界突破裡都感知過的那種變化:一個扣環閉合的聲音,但這一次,那個聲音比之前所有的都更深,更安靜,就像在水下聽到的聲音,低頻,有重量。
[Ghost_Read — Lv.2 → Lv.3]
[Breakthrough: Resonance_initiated — Location: POINT_S-07 boundary]
[New attribute: Cross-layer parsing — External layer fragments readable]
[New attribute: Sub-sandbox signal interpretation — Active]
[Realm: 4 — No change / Boundary condition: Approaching 5th realm]
Ghost_Read Lv.3。
他現在能讀那個碎片了。
密鑰第三碎片,在 Ghost_Read Lv.3 的解析下,完整地展開在他的感知記憶裡。
然後,三個碎片在他的感知架構裡同時激活,因為他持有所有三個的感知記憶,他的 Ghost_Read 自動把三個碎片的格式對齊、融合、組合成一個完整的密鑰結構——
[Legacy_Protocol_No.1 — Access_Key — COMPLETE]
[Fragment 1/3: ✓ — Fragment 2/3: ✓ — Fragment 3/3: ✓]
[Key assembled. Decryption: Active.]
[Content: System_backdoor_address]
[Address: Layer_3_root_channel / Designation: SystemBase_Alpha]
[Access method: Ghost_Read Lv.3+ / Entity with Viral_Kernel + Archive_format]
[Note: This is not a physical location. This is a code-layer access point.]
[Note: The door has always been open. You now have the key to see it.]
SystemBase_Alpha,系統後台 Alpha,不是一個地點,是一個代碼層的訪問入口——一個從這個沙盒的內部可以訪問到更底層的協議架構的通道,就像一個操作系統的 root shell,在這個模擬世界的代碼底層一直存在,但需要正確的憑證才能看見它。
先行者說「系統是一個籠子,但門沒有上鎖」——那個門,就是這個訪問入口,它一直在那裡,只是需要達到能夠看見它的條件。
他把這個讀完,在那個院子裡站了大約一分鐘,讓算力值穩定,讓他的感知從那個深度緩慢抽回來。
然後,他感知到了另一個人的代碼特徵,在他身後。
不是 SMD 的格式——SMD 的格式他太熟悉了,不是衛澤明,不是任何他見過的清除組格式。
是一個他讀不完整的標籤,格式太高,他的 Ghost_Read Lv.3 在那個標籤的邊緣感知到一個結構性的限制,就像你往遠處看,到了視力的極限,後面是模糊的,你知道有東西,但你看不清楚那是什麼。
他轉過身。
那個人站在院子的出口,大約六十歲的外表,頭髮已經灰白,穿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站姿很平靜,沒有任何威脅的姿態——他只是站在那裡,像是剛好也在這個地方,或者,像是在這裡等了很久。
他的代碼視角讀到那個人的標籤的可讀部分:
Entity: Ni_Changfeng
Classification: [REDACTED — Classification_level exceeds parser]
Realm: 7+ / Root_entity
Note: NON-HOSTILE / Observer_status
七境以上,根權限實體。
倪長風。
SMD 局長,兩百歲的老人,外表五十多歲,實際上更老,謝鳴山說過他選擇留下,選擇維護秩序,選擇不飛升——
他在這裡,在 POINT_S-07 的廢棄院子裡,在陸離讀到密鑰的那個瞬間之後的一分鐘。
他沒有移動,陸離也沒有。
他們之間大約十五公尺,在代碼視角裡,倪長風的代碼特徵有一種陸離從來沒有在任何人身上感知到過的密度——不是沉重的,是深遠的,就像你站在一個非常深的湖邊,湖面很平靜,但你能感知到那個平靜底下的深度。
倪長風先說話,他的聲音很普通,沒有特別的力量感,就是一個老人的聲音,帶一點疲倦:
「我等你很久了。」
陸離沒有立刻回應,他在快速讀倪長風的代碼層輸出,確認他的意圖——Ghost_Intercept 能讀到他嗎?試了一下,讀不到,七境的代碼結構對他來說是完全不透明的,就像試圖用手電筒照亮一面鋼板的內部。
「你在等什麼?」陸離說。
倪長風沒有立刻回答,他往那個透明的裂縫深處看了一眼,然後往院子出口轉,準備離開。
在他邁出第一步之前,他說了一句話,沒有回頭:
「等你真的準備好問那個問題。」
他的步伐穩定,出了院子缺口,消失在街道上。
陸離在那個院子裡,在所有漂浮的物件和那個透明的裂縫中間,把倪長風說的那句話在腦子裡放了很久。
「等你真的準備好問那個問題。」
什麼問題。
他在這段時間裡問過很多問題:這個世界是什麼?代碼是什麼?飛升是什麼?先行者在哪裡?密鑰在哪裡?系統後台的入口在哪裡?
他已經回答了大部分。
那個倪長風在等的問題,還沒有被問出來。
他站在那裡,讓裂縫透過來的那個「光」落在他的感知層上,想那個問題是什麼,想他什麼時候會準備好問它。
那個夜晚,他回到基地,把密鑰第三碎片和完整密鑰的內容告訴了林曉晴和余浩然,把倪長風出現的事說了,把「等你真的準備好問那個問題」原話說出來,然後停下。
余浩然記下來了所有的事,然後說,「系統後台入口,SystemBase_Alpha,現在我們知道它在哪裡,知道訪問條件,下一步是訪問它,看門後面有什麼。」
「是,」陸離說。
「倪長風,」林曉晴說,「他不是來攔我們的。」
「不是,」陸離說,「他在觀察,在確認,然後離開,他想讓我繼續走。但他的話說明他知道我最終要問某個問題,他知道那個問題是什麼,只是他在等我自己走到那個問題的門口。」
「你還沒有走到。」
「還沒有,」他說,「但我現在知道那個問題存在,知道它在前面的某個地方等我,我走到它的時候,我就準備好了。」
第三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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