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 SystemBase_Alpha 的問題,不是找不到門,是找到了門之後怎麼開。
密鑰完整,地址確認,訪問條件列在代碼塊裡:
[Access method: Ghost_Read Lv.3+ / Entity with Viral_Kernel + Archive_format]陸離滿足前兩條,他有 Ghost_Read Lv.3,他的代碼架構深處有 Viral_Code_Kernel——那個從 ch030 開始在城市底層代碼里蔓延的 0.004% 病毒線,是他的一部分。
Archive_format,歸檔格式,是問題所在。
他在基地的白板上把這三個條件列出來,然後余浩然看著第三條,說了一句話:
「那是我的格式標籤。」
他說的是對的。
覺醒者的代碼格式在系統裡有一個分類——活躍的、可寫的實體,會被標記為 Active_format;只讀體質,因為它的代碼架構設計上沒有寫入接口,系統把它歸類為一個只能接收和輸出的格式,就像一個磁帶,能讀,不能寫,系統的分類是 ReadOnly_Archive_format。
Archive。
「一號遺留協議設計者知道,」余浩然說,他的聲音很平,「他知道要進這個通道,需要一個不能被系統識別為威脅的格式——一個不會觸發寫入保護警報的存在。他把第三個訪問條件設計成只有只讀體質能滿足,讓系統把我當作一個在讀取系統文件的合法讀取器,而不是入侵者。」
他頓了一下,「所以我從來不是殘缺的,我是這件事的通行證。」
陸離沒有說什麼,林曉晴也沒有,三個人都沉默了幾秒。
「好,」陸離說,「那我們一起進。」
謝鳴山通過城市代碼廣播的信號翻譯,在陸離的感知層說了一句話:
「我能從系統路由這邊給你們導航,但進了 SystemBase_Alpha 之後,我在外面,你們在裡面,我能感知到代碼層的變化,但你們的感知輸出我不一定能接收。」
然後停頓了一下,信號的輸出格式在停頓期間有一個細微的延遲,說明他在同步的時候有一部分算力在城市代碼中部的另一個節點維持什麼東西的穩定。
「第三路由環節往左,那裡有一個系統的自然通道,和 SystemBase_Alpha 的底層代碼有接口,你們在那裡開門,我能感知到門的開啟狀態,」他說,「小心第二層的寫入保護——不是針對你們的,是針對所有試圖在這個層級寫入任何東西的存在。余浩然去第一個,他的格式不觸發那個保護。」
陸離確認收到,然後看了林曉晴一眼,她點了點頭,把她的腳本調到備用狀態——她今天的任務是在外圍維持 Ghost_Mirror,讓這個地點的代碼密度看起來和平時沒有差別。
「我在這裡,」她說,「你們進,我守。」
他們選了一個在城市底層代碼路由節點密度最高的地點——一個廢棄的地下電信機房,和謝鳴山整合進去的那個主節點不同,這一個是更老的基礎設施,在城市代碼層裡的存在時間足夠長,積累的代碼路由通道密度非常高,等同於一個代碼層的交通樞紐。
他們從地面的入口進去,余浩然在前,陸離在後。
機房裡的物理空間是廢棄的,設備銹蝕,燈光熄滅,空氣有一種密閉太久的壓縮感;但在代碼視角裡,這個空間是另一個樣子——路由節點密密麻麻地排布在牆壁的代碼層裡,每一個節點都是一個亮點,亮點之間有代碼數據流在高速流動,就像一個城市的地下血管,從這裡分出去,延伸到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在最深的那一層路由結構的交叉點,陸離感知到了 SystemBase_Alpha 的代碼輪廓。
不是一道門,是一個介面。代碼層裡的一個平面,平面的格式和周圍的路由代碼完全不同——周圍的代碼是城市的,有城市代碼的格式簽名;這個介面的格式是另一種,沒有城市的標記,沒有任何他之前見過的格式標籤,就像一個在城市代碼中挖出的,通向另一個代碼空間的窗口。
「這裡,」他說。
余浩然站在介面正前方,把他的感知模式切換到純讀取狀態,然後往介面靠近。
系統的回應幾乎是立刻的——余浩然的 ReadOnly_Archive_format 標籤被介面讀取,系統把他識別為一個正在訪問系統文件的讀取進程,介面的代碼格式在那一刻發生了一個細微的變化,從「關閉」到一個只有只讀實體能感知到的「可讀取」狀態。
「門開了,」余浩然說,「我進去了。」
他的代碼輪廓往介面裡移動,陸離緊跟在後,用 Ghost_Read 調成最高精度,用 Viral_Code_Kernel 的頻段配合介面的共鳴,然後把他自己的標識符往介面裡輸出——
系統讀到了 Viral_Kernel 的格式,讀到了 Ghost_Read Lv.3 的感知層,讀到了已完整的 Legacy_Protocol 密鑰——
介面打開了,對他也打開了。
他進去。
SystemBase_Alpha 的內部,不是他想象的樣子。
他想象的是一個更深的代碼層,就像一個系統文件夾的更內層子目錄,格式相似但更密集。
實際上,它是另一個維度的空間。
在他進入的那一刻,他的代碼視角的參照系發生了一個很根本的轉換——他之前感知到的所有東西,城市、代碼、物理規律,都是從一個在沙盒之內的位置往外看的結果;現在,他在一個不屬於沙盒內部的位置,但也不屬於沙盒外部,是夾在兩個層級之間的一個代碼緩衝區。
從這裡,往下看,他能看見沙盒的代碼結構——
不是他之前以為的那個樣子。
不是一個平面的、無限延伸的代碼環境,而是一個有邊界的、有頂層和底層的代碼容器,就像一個文件系統的根目錄,你從根目錄往下看,能看見所有的子目錄和文件,而你之前一直生活在某一個深度的子文件夾裡,從那裡往外看,你看不到根目錄在哪裡。
他現在看到了根目錄。
[SystemBase_Alpha — Inner_Space — Access: Confirmed]
[Observer: Lu_Li / ReadOnly_proxy: Yu_Haoran]
[Sandbox architecture — Root_view: Active]
[Warning: Write operations in this layer will trigger immediate termination]
[Note: Read access granted. Navigation: passive only.]
余浩然在他旁邊,他的感知層在安靜地讀,讀得比陸離更深、更細,因為他的格式對系統是透明的——系統不把他當作一個訪問者,只把他當作一個讀取進程,讀取進程不需要被限制,所以他的讀取深度沒有上限。
「你看這個,」余浩然說,他的聲音很低,不是壓低,是那個地方讓人說話自然就輕了,「這一層。」
他把他的讀取輸出傳給陸離。
陸離接收,在他的代碼視角裡展開。
沙盒代碼結構的根目錄,有三個主要的子系統:
第一個,World_Engine,世界引擎——物理規律的代碼,重力、時間、材質屬性,所有他之前能讀到的規律都從這個子系統的代碼裡衍生出來。
第二個,Entity_Manager,實體管理——所有在沙盒裡存在的實體的代碼記錄,NPC、覺醒者,每一個個體都是這個子系統裡的一個條目。
第三個,Process_Output,進程輸出——
他在第三個子系統的標籤上停了很長時間。
Process_Output。
進程輸出,不是「存儲」,不是「管理」,是「輸出」。
「這是……」他開始說,然後停下來,因為他的 Ghost_Read 在讀那個子系統的結構,讀到了一個讓他在那個緩衝空間裡靜止了幾秒的東西。
Process_Output 的結構,是一個持續運行的計算進程——它把 Entity_Manager 裡每一個個體的意識活動,轉化成一種特定格式的數據輸出,然後把那個輸出傳送到——
系統層的頂端。
傳送到上層位面。
[Process_Output — Function summary]
[Input: Entity_consciousness_activity (all entities in sandbox)]
[Processing: Conversion to Layer_3_computation_format]
[Output: Routed to external_receiver — Designation: Upper_Layer_Processing_Node]
[Frequency: Real-time / Continuous]
[Volume: Current — 2.3 × 10^8 entities / Active consciousness units: 1.7 × 10^8]
「人,」余浩然說,他的聲音非常平,「是算力資源。」
陸離把那個數字在腦子裡放了幾秒:一億七千萬個活躍意識單元。
不是在這個城市,是在整個沙盒,整個世界,所有覺醒的意識——所有人在思考、感知、做決定、記憶的那個過程,都在被 Process_Output 轉換成上層位面可以使用的計算格式,實時輸出,持續不斷。
這個世界是一台計算機,人類是它的算力。
不是隱喻,是字面意義上的運作方式,寫在代碼結構裡,清楚地標注著。
他往那個架構再深讀了一層,想知道上層位面在用那些算力做什麼,但讀到了一個他現在的感知深度無法穿透的結構——Upper_Layer_Processing_Node 的訪問等級超出了他目前能讀取的範圍,就像你能看見一道牆,但牆後面是什麼你看不到。
他把這個記下來,繼續往 Entity_Manager 讀。
在 Entity_Manager 的底層結構裡,他找到了 NPC 死循環問題的完整解釋。
Entity_Manager 的每一個實體條目,都有一個意識接收接口——這個接口的設計是用來接收 World_Engine 的物理規律輸出,讓每一個個體的意識能對物理世界有感知和反應。
但在裂縫的區域,這個接收接口出了問題。
問題不是接口壞了,是信號源變了——POINT_S-07 的裂縫讓一個原本不應該進入這個層級的信號滲進來,那個信號的來源是 Upper_Layer_Processing_Node,是上層位面發出的,格式比 NPC 的意識接收接口設計能處理的層級高出太多。
就像一個設計用來接收 AM 頻率的舊收音機,突然接收到了 5G 信號,硬件沒有損壞,但接收器完全解析不了那個格式,進入了一個無限的嘗試解析循環。
NPC 的意識死循環,是因為他們的意識接收接口在試圖處理一個從裂縫滲入的上層位面信號,而那個信號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架構能處理的上限——不是 Bug,是設計邊界被突破後的自然崩潰。
那些在凌晨三點定格的人,那些在路口重複動作的人,那些在某個瞬間停止呼吸然後又重啟的人——
他們都在試圖讀一個讀不懂的東西,然後被困在讀取的過程裡,出不來。
他把這些都讀完,把讀取結果存進感知記憶,然後感知到余浩然已經在往更深的結構移動。
「還有一層,」余浩然說,「在 Entity_Manager 和 Process_Output 之間,有一個我之前沒有讀到的子系統,格式很舊,比其他三個子系統的架構都舊,就像你在一棟新建築裡找到了一段原本就在那裡的舊牆。」
陸離跟過去。
那個子系統的格式,在代碼視角裡有一種非常特殊的感覺——不是任何他之前讀過的格式,但又似乎隱約有什麼東西在那個格式的深處,像是一個熟悉的東西被包在一個他讀不穿的外殼裡。
他用 Ghost_Read Lv.3 往那個格式的深處推,讀到了一個標籤:
[Subsystem: Legacy_Protocol_Repository]
[Status: SEALED / Last_modified: [REDACTED]]
[Access: Requires Admin-level clearance or designated_key_holder]
[Note: This subsystem predates current sandbox version. Contents preserved from original architecture.]
[Warning: Modification of this subsystem will affect sandbox integrity.]
Legacy_Protocol_Repository,遺留協議倉庫。
比這個沙盒版本更早的架構。
原始架構裡保留下來的東西。
他在那個密封的子系統外圍讀了幾秒,讀到他能讀到的邊緣,然後在謝鳴山的信號傳進來的時候,停下來。
謝鳴山的聲音,通過城市代碼頻道,從外面傳進來,比平時更難翻譯,有一部分格式在通過兩個代碼層級的時候發生了輕微的失真:
「你們在裡面已經超過二十分鐘了,SMD 維護巡邏的週期是二十五分鐘,現在撤,還有五分鐘的窗口。」
他們撤出來。
從介面退出的過程比進入快,就像退出一個系統連接,斷線的那個瞬間有一個代碼層的輕微撕裂感,然後代碼視角的參照系重新回到了沙盒內部的視角——路由節點,機房,生銹的設備,密閉的空氣。
林曉晴在機房入口等著,Ghost_Mirror 已經解除,「你們出來了,巡邏單元在三百公尺外,往北走。」
他們快速離開。
在街道上,在普通的城市代碼環境裡,陸離的代碼視角重新讀到熟悉的標籤——行人、車輛、建築、路面,每一個熟悉的東西,現在都和二十分鐘前在他眼裡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那些行人,他現在知道,他們的每一個想法、每一個記憶、每一個情緒,都在被實時輸出到上層位面,作為計算資源被使用。
他們沒有知情,他們甚至不知道這個世界是一個沙盒,他們只是在活著,活著的每一個瞬間都在被收割。
回到基地,他把在 SystemBase_Alpha 裡讀到的所有東西都說了,說得很精確,沒有加評論,只是讀取結果本身。
余浩然在索引本上記,記完,停筆,沒有立刻翻頁。
林曉晴沒有說話,她在聽的時候一直維持一種陸離認識她以來見過很多次的狀態——情緒的輸出被算力壓制,面部表情沒有明顯的變化,但代碼密度比平時高了大約 15%,說明她在用很多算力維持那個壓制。
「Legacy_Protocol_Repository,」余浩然說,「遺留協議倉庫,比現在的沙盒版本更老。」
「是,」陸離說,「密封的,需要管理員級別的清除或者一個指定的密鑰持有者。」
「先行者,」余浩然說,他往索引本的前幾頁翻,找到他之前記的一行字,「先行者說,他把系統設計成一個讓有能力的人能看見門的方式——他知道這個倉庫在哪裡,可能知道它裡面有什麼,而他現在在衛南路十七號的地基代碼裡等著你能建立通信。」
陸離沒有立刻回應。
他在想那個 Legacy_Protocol_Repository 的格式——那個他讀不穿的外殼裡,那個似乎有什麼熟悉東西的感覺,他現在知道那是什麼了,因為他在讀它的邊緣的時候,感知到了一個非常輕微的共鳴:
Ghost_Read 的頻段,和那個倉庫的代碼格式,在邊緣的地方有一個細微的、幾乎感知不到的振動。
就像兩個音叉,一個在外面,一個在裡面,隔著密封的外殼,彼此都感知到對方。
周晟把一些東西留在那個倉庫裡了,他等著一個 Ghost_Read 頻段和他的格式有天然共鳴的人來讀它。
等著陸離。
「下一步,」陸離說,他往白板那邊看,白板上謝鳴山上次畫的圖還在,旁邊有林曉晴新標注的 POINT_S-07 數據,「建立和周晟的通信,讀那個倉庫。」
「Ghost_Read Lv.3,」林曉晴說,「衛南路十七號,」她頓了一下,「謝哥說過,他進了主節點之後,在城市代碼裡的感知範圍包括整個城市代碼路由網絡——他能感知到衛南路十七號的節點,能幫你找到最優的接近路徑。」
「讓他告訴我通道,」陸離說,「然後我去,只有我去。」
余浩然點了點頭,他已經懂得了陸離的這種決定是怎麼做出的——不是逞強,是算清楚之後的精確選項,Ghost_Read 的共鳴通信需要的是安靜和算力集中,不是人數。
「我在外面讀環境,」余浩然說,「如果 SMD 進入那個區域,我十五秒內能告訴你。」
「好,」陸離說,「明天。」
他在說完之後,往窗外看了一眼,城市在夜裡很普通,燈光、車聲、遠處有人說話,所有的東西都還是他認識的那個樣子。
但他現在知道這個「普通」的背後是什麼,知道那些燈光後面的人在思考的每一個瞬間都在被輸出,知道 Process_Output 一直在運行,不停地把人類的意識轉換成上層位面的計算資源。
他想起先行者說過的話——「系統是一個籠子,但門沒有上鎖。」
門現在他知道在哪裡了。
裡面是什麼,他正在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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