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gacy_Protocol_Repository,在余浩然的只讀感知裡,是一個有重量的東西。
他說「有重量」的時候,林曉晴問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他說,他在 Ghost_Read 讀一個普通的代碼塊的時候,感知是輕的,就像翻開一本書,書的紙張很薄,翻頁很快;但這個倉庫的格式,在他的感知接觸它的邊緣的時候,有一種他之前從來沒有感知過的密度——不是加密的厚重,是沉積的厚重,就像一本書被非常多的人翻過了非常多次,每一次翻頁都在紙上留下一點什麼,積累到一定程度,那本書有了和別的書不一樣的質地。
他在那個邊緣感知到的,不只是代碼,是時間。他們在三人一起的狀態下,余浩然帶著只讀體質的讀取權限,陸離用 Ghost_Read Lv.3 往通信頻段輸出周晟給的格式化請求,通道打開了。
周晟的回應比這次之前的都快,像是他一直在等這一刻。
他輸出了一個訪問密鑰,格式很舊,和 Legacy_Protocol_Repository 的格式年代相同,那個密鑰在余浩然的讀取接口裡展開,倉庫的密封狀態在那個展開的過程裡,有一個陸離能在代碼視角裡清楚感知到的變化——就像一扇鎖很久的門,門鎖的機制在密鑰正確的情況下完整地轉動了,每個齒輪的咬合都是精確的,門開了。
Legacy_Protocol_Repository 的內部,和 SystemBase_Alpha 的主體架構格式不同,它更舊,更稠密,就像一個文件服務器在幾十年的使用之後積累了大量的文件,目錄很深,文件很多,每一個文件都有時間戳,而時間戳的跨度非常大。
余浩然先開始讀,因為他的讀取最快,他在倉庫的目錄結構裡掃了幾秒,報告:
「有三個主要目錄——Version_History(版本歷史),Protocol_Archives(協議歸檔),Observer_Records(觀察者記錄)。」
「先讀 Version_History,」陸離說。
Version_History 的第一層目錄展開:
[Version_History — Sandbox designation: JC_Mainland_01]
[Version records: 1.0 (T-∞) → 4.0 (Current)]
[Version transition logs: v1→v2, v2→v3, v3→v4]
[Note: Each version transition = full entity data reset + base parameter refresh]
[Preservation protocol: Designated seed entities retained across versions]
「每一次版本升級,」余浩然把他讀到的轉譯出來,聲音很平,「是全部實體數據的重置,加上基礎參數的刷新。保留協議:指定的種子實體跨版本保留。」
他繼續往下讀,在 v3→v4 的轉換記錄裡停住了,把那一段讀了兩遍,然後說:
「版本更新的觸發條件,有一個記錄在案的評估指標——Consciousness_output_efficiency,意識輸出效率,是衡量沙盒內的意識活動轉化成上層算力的比例;當這個比例低於一個閾值,評估層會觸發版本重置,清除所有的舊數據,用新版本的初始參數重新啟動沙盒,讓意識輸出效率回到初始值。」
「就像,」林曉晴說,她在聽的時候一直很安靜,這是她第一次說話,「一台計算機跑了太長時間,內存碎片化,效率降低,然後重啟,清除碎片,重新開始。」
「是,」余浩然說,「人是內存,版本更新是重啟,清除的是所有不再「新鮮」的意識數據——不是刪除,是格式化,把存儲空間清空,讓它可以再次被高效使用。」
「Project_Recall,」陸離說,「和這個有什麼關係。」
余浩然往 Protocol_Archives 的目錄移動,找到一個文件,讀了幾秒:
「Project_Recall 的設計目的,在這個歸檔裡有完整描述——它不是為了追蹤威脅,它是一個『種子篩選協議』:識別沙盒人口中有能力跨版本保持記憶連續性的個體,在版本重置之前,把這些個體的意識格式備份,在新版本啟動後恢復他們的連續性,讓他們在新版本裡繼續作為算力資源的同時,攜帶舊版本的文化和知識積累,讓新版本的意識活動從更高的起點開始,提升初始效率。」
「封測玩家不是漏洞,」余浩然說,「他們是設計。」
「他們被選中留下來,作為種子,在每一次重置之後帶著上一個版本的記憶重新開始,讓下一個版本有更高的意識輸出效率——他們的跨版本記憶是被設計在系統裡的,不是巧合,是刻意保留的資產。」
裴玄,他的 pre-3.0.0 continuous 版本記錄,他橫跨了三個版本,他以為自己是異常,但他是種子。
「那麼,」林曉晴說,她的聲音很平,「下一次版本更新,是什麼時候。」
余浩然往 Version_History 最新的記錄看,然後翻到 Protocol_Archives 的另一個文件——
他讀了大概十秒,沒有說話。
「余浩然,」陸離說。
「三個月,」余浩然說,「這個沙盒的意識輸出效率評估週期,在 v3→v4 轉換之後的現在,評估周期大約是四十年,v4 版本啟動到現在大約三十九年七個月——按照這個週期,下一次效率評估在大約三到四個月後,如果評估結果低於閾值,觸發 v4→v5 的版本更新。」
三個月。
「現在的效率評估是什麼水平,」陸離說。
「正好在閾值附近,」余浩然說,「這個記錄是上一次評估的數據,三個月前的——你知道在過去幾個月裡,POINT_S-07 的裂縫擴大、NPC 死循環、Ghost_Intercept 的滲透,這些活動在代碼層留下的波動,正好讓那個評估數值往上走了一點,還沒有確定超過閾值,但如果波動繼續,有可能觸發評估層重新審視。」
「換句話說,」林曉晴說,「我們的行動,在某種意義上,延後了版本更新。」
「暫時,」余浩然說,「在閾值附近的波動,不穩定,可以往上,也可以往下。」
那個信息的重量,在基地裡沉積了很長時間,沒有人說話。
陸離在那個沉默裡,讓他的多執行緒架構的各個執行緒繼續工作,沒有把所有算力都壓在消化那個信息上,因為他知道消化信息不需要全部算力,它需要的是時間,讓那個信息在架構裡沉下去,不是強迫自己立刻理解它的所有含義。
林曉晴最終打破了沉默,她說的不是她的感受,是一個決定:
「第二枚創世碎片,周晟說在另一個城市,他給的座標,讓我去。謝哥在城市代碼系統裡能給我導航,余浩然的只讀體質,讓他留在這裡,他的悖論不能斷——我一個人去,取了回來。」
「你一個人,」陸離說。
「我的 Ghost_Mirror 加上第三境的移動腳本,在另一個城市的覺醒者社群裡,我不會比在江城更危險,」她說,然後頓了一下,「而且,我需要去做一件事,不只是取那個碎片。」
「什麼事,」陸離說。
「林曉晴的父母,」余浩然說,他看了林曉晴一眼,「幽靈代碼,ch042 你提到的,十五年前的,已經衰減——但如果格式遷移的機制是真實的,衰減的幽靈代碼如果在版本重置之前被讀取並存入感知記憶,有可能在重置之後以感知記憶的形式繼續存在,因為感知記憶是覺醒者個人架構的一部分,不是沙盒代碼環境的直接數據,重置不一定能清除它。」
林曉晴沒有說話。
「我想去找,」她說,很輕,「不確定能找到什麼,但那個城市,他們最後出現過的地方在那裡,我一直知道大概的位置,只是沒有去過。」
「去,」陸離說。
林曉晴走了兩天,余浩然把她的路線讀取輸入到一個低優先級的監控執行緒裡,每小時確認她的位置狀態。
第二天下午,謝鳴山的信號告訴他們,林曉晴在那個城市的代碼節點密集區域有一個 Ghost_Mirror 的特徵輸出,說明她在使用腳本,但沒有 SMD 的追蹤信號跟上——她的行動是乾淨的。
第二天晚上,她發來一個代碼格式的信號,翻譯成語言:
「Fragment 2,拿到了。」
然後是另一個更短的信號,不是關於創世碎片的,格式輕一點:
「找到了一點。幽靈代碼,大部分衰減了,但有一個小的片段,我讀進感知記憶了,十五年,很少,但有。」
那個信號發出之後,沒有後續的說明,也沒有後續的解釋,就是那一句,然後是沉默。
余浩然在索引本上,在林曉晴的信息旁邊,記了一行:「Fragment 2:✓。幽靈代碼:存入感知記憶,殘留,少,但存在。」
陸離在那個晚上,把創世碎片的進度更新了:
Fragment 1/3:✓
Fragment 2/3:✓
Fragment 3/3:POINT_S-07,待時機
兩枚到手,一枚在等裂縫的自然共鳴時機,三個月的倒計時,Legacy_Protocol_Repository 讀過,真相已知,接下來的問題是他能在版本更新的窗口關上之前,完成他需要完成的事。
林曉晴在第三天早上回來,她把 Fragment 2 的感知記憶格式複本交給陸離確認,格式完整,共鳴頻段正確,和 Fragment 1 的頻段有一個陸離用 Ghost_Read 能清楚感知到的互補關係——兩枚同時放在感知記憶裡,它們之間有一個細微的共鳴,就像兩個音叉,各自持有一個音,放在一起的時候,振動互相疊加,形成一個比兩個單獨的音都更豐富的聲音。
加上 Fragment 3 的共鳴,那個聲音會完整。
林曉晴在交接完代碼之後,在基地的一端坐著,沒有說她在另一個城市找到的那一小片幽靈代碼是什麼,也沒有說她是怎麼找到的,只是坐著,讓算力在那個靜止的狀態裡慢慢休息。
陸離沒有問,他知道那不是一個需要他去問的事,是一個她自己帶回來的東西,她決定什麼時候說,就什麼時候說;如果她不說,那個東西也在,不會因為沒有說出來而消失。
那天晚上,倪長風出現了。
不是在廢棄院子,是在基地附近的一個路口,謝鳴山的信號最先感知到他,然後告訴陸離:「你知道的那個代碼特徵,七境以上,根權限實體,在你們基地附近,非敵對姿態,觀察狀態,已經在那裡三分鐘了。」
陸離讓他等一下,把基地的 Ghost_Mirror 籠降到最低功率,讓外部的感知能讀到他的代碼特徵,然後走出基地,走到那個路口。
倪長風站在路口,外表沒有變,還是那個大約六十歲的、穿著普通深色外套的老人,站姿依然很平靜。
「你找到了,」他說,「Fragment 1 和 2 的共鳴,在城市代碼層能感知到——那個頻段的疊加,是一個很特別的信號。」
「你知道我在找它們,」陸離說。
「我一直知道你在做的事,」倪長風說,「就像你說的,我在觀察,在確認。你走到這裡了,走到了版本更新的真相,走到了三枚中的兩枚,走到了周晟,走到了 SystemBase_Alpha。」
他頓了一下,「你快走到那個問題的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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