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晏咬下可麗露的那一口,蘇糖屏住了呼吸。
這不是誇張。身為一個甜點測評博主,她見過太多人吃甜食時的反應——有人會立刻瞇起眼睛說「好吃」,有人會禮貌性地點頭微笑,有人會皺眉表示太甜。但她從來沒見過一個人在咬下一口可麗露之後,表情完全沒有變化,只是停頓了大約兩秒鐘,然後眼神微微往下沉了一點。
就像他在用很認真的態度,從內部分析這顆甜點。「外殼的焦糖化程度很深,」他開口了,語氣依然是那種不帶感情的平述,「但沒有苦到搶味。內裡的卡士達用了香草莢,不是香草精。蛋奶的比例偏高,所以口感比一般的可麗露更濕潤。」
蘇糖的眼睛瞬間亮了。
「你吃得出來?」
「不難。」他把剩下的半顆可麗露放回蠟紙上,端起旁邊一杯他自己的耶加雪菲,抿了一口。
然後他停住了。
這次的停頓比剛才更長,大概有三、四秒。他端著杯子沒有放下,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麼。
「怎麼了?」蘇糖問。
陸晏沒有直接回答。他拿起那半顆可麗露,重新咬了一口,然後立刻再喝了一口咖啡——這次是刻意的,帶著某種實驗性質的對照。
蘇糖看懂了。
「你在配對。」她說。
他看了她一眼。不是剛才那種冷淡的打量,而是帶著一點微妙的……意外。好像沒料到她會這麼快讀懂他在做什麼。
「可麗露外殼的焦糖微苦,」他放下杯子,指節輕輕敲了一下檯面,「剛好壓住耶加雪菲的果酸峰值。而內裡卡士達的奶香甜感,又把咖啡中段的花香托了出來。」
他頓了一下。
「是互補的。」
蘇糖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為曖昧,純粹是因為職業興奮。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找「好吃的東西」,但找到「兩種好吃的東西放在一起變得更好吃」的配對組合,對她來說是一種近乎信仰的體驗。就好像世界上有些味道天生就是彼此的拼圖,散落在不同的地方,等著被人湊在一起。
而眼前這個男人,用一句乾巴巴的「是互補的」,精準地描述了她心裡那整段抒情。
「我媽做的。」蘇糖笑著說,「可麗露。我媽在老城區開了一間小甜品店,這是她的新品,還沒正式上架,本來今天是要帶去給朋友試吃的。」
「口感很穩定。」他評價道,「焦糖層的厚度控制得很均勻,不是第一次做。」
「我媽做了二十幾年甜點,可麗露是她的拿手。」蘇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點點驕傲,「但她總覺得自己的東西不夠精緻,上不了檯面。我跟她說過很多次,真正好吃的東西不需要精緻——」
她突然閉上了嘴,因為她意識到自己已經開始「Vlogger 模式」了——嘴巴停不下來,什麼都往外倒。面前這個人明顯不是那種喜歡聽別人講家庭故事的類型。
但陸晏並沒有打斷她。
他只是安靜地把用過的器具收拾好,把手沖壺洗淨倒扣在瀝水架上,動作不疾不徐。等她自己停下來之後,他才說了一句:
「你媽的手藝,比很多專業甜點師都好。」
蘇糖愣了一下。
這大概是他今天說過的話裡,最接近「稱讚」的一句了。
窗外的雨已經從暴雨變成了毛毛雨,天空從黑灰色退回到淺灰色,光線重新透過窗戶照進來。年糕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坐在窗台上用爪子洗臉,動作優雅得像一位老派紳士。
蘇糖看了看手機——下午四點半。她離開工作室已經快四個小時了,帆布包裡的備用電池只剩下百分之十二的電量,閨蜜小棠大概已經在微信上轟炸了她七八十條訊息。
她該走了。
但她的腳完全不想動。
「那個……」她開口的時候,自己都不確定要說什麼,「你這間……呃,這個你自己喝咖啡的地方,週末也開嗎?」
「不一定。」
「那你什麼時候開?」
「看心情。」
蘇糖差點翻白眼。這回答的資訊量基本為零。
「那我能不能……下次再來?」
沉默。
吧檯後面的男人正在擦拭那台黃銅手搖磨豆機。他的手指順著磨豆機的曲線緩緩滑過,動作輕得像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門不鎖。」他最後說。
蘇糖花了兩秒鐘來消化這句話的含義。
門不鎖。意思是——你要來就來,我不會專門為你開門,但我也不會鎖門把你擋在外面。
以這個人的冷淡程度來說,這大概已經相當於「歡迎光臨」了。
她咧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是那種發自內心的、眼睛彎成月牙的笑。
「那我下次帶別的甜點來!」她把剩下的兩顆可麗露留在蠟紙上,推到吧檯邊緣,「這兩顆留給你,配咖啡吃。」
她把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彎腰摸了摸年糕的頭——年糕舒服地瞇起了眼睛,發出了一聲細細的咕嚕——然後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暖黃色的燈光裡,男人依然站在吧檯後面,低著頭擦拭器具。深棕色的圍裙、捲到小臂的袖口、骨節分明的手指。背景是那一整面落地書架和窗外漸漸放晴的天空。
蘇糖的手不自覺地摸向了帆布包——裡面有她的手機。
她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喊:拍下來。這個畫面太好看了,拍下來。
但另一個聲音在說:他說了不對外營業,你擅自拍了放到 Vlog 上,這不好吧?
前者以絕對優勢碾壓了後者。
她以一個自己都佩服的速度從包裡掏出手機,打開相機,在他抬頭之前按下了拍攝鍵。
咔嚓。
靜音模式。沒有快門聲。
但那是一張照片,不是影片。她來不及切換到錄影模式,只抓到了一個瞬間——他低頭擦拭磨豆機的側面角度,燈光剛好落在他的手上和小臂上,臉被陰影吞掉了大半,只露出下顎和一小段脖頸的線條。
一張只有手和背影的照片。
蘇糖看了一眼縮圖,心裡冒出一個完全不專業的想法:
這雙手,太好看了吧。
她趕緊把手機塞回包裡,心虛地推開了門。巷子裡的空氣被雨水洗過,帶著泥土和青苔的清新味道。石板路上還有一層薄薄的水光,映著漸漸露臉的夕陽。
「謝謝你的咖啡!」她衝著門裡面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蘇糖笑了笑,踩著濕漉漉的帆布鞋,沿著巷子往來時的方向走去。她的衣服還半乾不濕地貼在身上,左腳的水泡大概比來的時候又大了一圈,但她完全不在意。
她在想那杯耶加雪菲。
莓果的酸甜、茉莉的清香、巧克力的尾韻。每一層味道都精確得像被人用鑷子擺放過的。她喝過幾百杯咖啡,從便利商店的美式到精品咖啡展的冠軍豆,但從來沒有任何一杯讓她有「這不是人沖的,這是神沖的」這種感覺。
還有可麗露和耶加雪菲碰撞在一起的那個瞬間。
焦糖的微苦壓住果酸,卡士達的奶甜托起花香——他用四個字總結的「是互補的」,在她的味覺記憶裡正在慢慢展開成一整篇論文。
她一邊走一邊解鎖手機,點開了相簿,放大了剛才那張偷拍的照片。
暖黃色的光線裡,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握著黃銅磨豆機,指節微微用力,手背上那道淡淡的疤痕若隱若現。畫面的構圖完全是歪的——她拍的時候太匆忙了,角度偏了至少十五度,焦點也有點飄。
但就是因為這份「偷拍的粗糙感」,照片反而多了一種真實的、不經修飾的質感。
蘇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打開微信,找到閨蜜葉小棠的對話框,深呼吸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小棠,我今天遇到了一雙全瀾城最好看的手。」
發送。
三秒後,小棠的回覆跳了出來:「???什麼鬼???你不是去找蛋捲阿嬤的嗎???」
蘇糖把那張照片發了過去。
對話框沉默了整整十秒鐘。
然後小棠爆發了一連串語音訊息:「蘇!糖!這是誰的手!這個手好看得不像真人的!他是誰!在哪裡!你怎麼遇到的!為什麼只拍了手不拍臉!」
蘇糖笑著打字:「因為我記不住他的臉啊。」
她加了一個嘆氣的表情。
小棠秒回:「……你那個臉盲的毛病是真的要治一治了。」
蘇糖鎖上手機,仰頭看了看雨後的天空。瀾城的黃昏是橘紅色的,被雨水洗過的雲層特別通透,夕陽在雲縫裡灑下幾道光柱,整個老城區像被泡在蜂蜜裡一樣。
她吸了一口氣,鼻腔裡殘留的咖啡香和焦糖味正在慢慢消散。
但那三個氣味標籤——雪松、咖啡、皮革——像是被什麼東西牢牢釘在了記憶裡,半點沒有要淡去的意思。
蘇糖加快了腳步。
她得趕回工作室。不是為了剪片,不是為了回覆粉絲留言——
她想把今天的味道,趁記憶還新鮮,全部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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