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鄭的最後一天是星期五。
公司給了他兩週的離職預告期,但嚴副總讓他「不用來了,薪水照算到月底」。翻譯:不想讓他繼續待在辦公室裡影響氣氛。或者更直白一點:不想讓其他人有機會跟他聊太多。
所以真正的最後一天,不是他在辦公室收東西那天——而是兩週後的某個星期五晚上,我們偷偷約了散場飯。
「偷偷」這個詞在地獄事業部的語境裡是很微妙的。不是真的偷偷——嚴副總大概也知道我們會約。但沒有人在群組裡公開揪。沒有人在茶水間大聲討論要去哪裡吃。
消息是用私訊一個一個傳的。
許主任傳給我。我傳給小張。小張傳給阿寧。阿寧傳給小芳。小芳傳給小凱。就這樣,像地下電台一樣,訊號在六個人之間安靜地傳遞。
地點是園區外面一家日式居酒屋。不是我們平常去的那些園區周邊餐廳——距離園區大門大概開車十五分鐘,在一條很不起眼的巷子裡。
「夠遠嗎?」小張問。
「夠了,」許主任說,「去那裡不會遇到公司的人。」
去那裡不會遇到公司的人。
這句話本身就已經夠悲哀了。
七點半。
居酒屋很小,只有六張桌子。靠牆的那張長桌剛好坐八個人。老鄭已經到了——他比所有人都早,坐在靠牆的角落,面前放著一杯還沒動過的生啤酒。
他的穿著跟平常上班沒什麼不同——T恤、短褲、拖鞋。唯一的差別是他沒有帶那個每天揹著進辦公室的舊背包。
因為已經不需要了。
我們陸陸續續到了。許主任、我、小張、阿寧、小芳、小凱。
坐下來之後,有一瞬間的尷尬。不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語氣說。
小芳打破了沉默。她做她最擅長的事。
「先點餐吧。」她把菜單分給大家。
烤雞皮串、鹽烤秋刀魚、炸雞軟骨、毛豆、玉子燒、豬肉味噌湯、炒烏龍麵。啤酒三壺。阿寧點了梅酒。
菜上來之後,大家開始吃。
吃的時候沒什麼話。筷子碰盤子的聲音。啤酒倒進杯子的聲音。旁邊桌的上班族在聊棒球。
平常的散場飯不是這樣的。平常會有吐槽、有八卦、有小張的段子、有阿寧冷不防的一句毒舌。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的沉默有重量。
第一壺啤酒見底的時候,許主任開口了。
「老鄭,」他舉起杯子,「辛苦了。」
老鄭跟他碰了一下杯。
「不辛苦。只是累了。」
他喝了一大口啤酒。
「你們不用替我難過。我是自己選的。那篇文也是我自己發的。我知道會有後果。」
「但——」小芳開了口,又停住了。
「但什麼?」
「但你是在講真話啊。」小芳的聲音帶著一點不平。「你說的那些,大家心裡都在想。只是沒人敢講。」
老鄭笑了。是那種很淡的笑,像他平常在茶水間喝水時的表情。
「小芳,在職場上,真話不值錢。不是因為它是假的——是因為它太真了。太真的東西會讓人不舒服。讓老闆不舒服的東西,壽命不會太長。」
他用筷子戳了戳面前的烤雞皮串。
「我在竹科二十年了。我見過太多人因為講了不該講的話被搞走。我一直以為自己夠老、夠資深、夠硬——老闆不會拿我怎樣。」
他頓了一下。
「但我忘了一件事。」
「什麼?」
「不管你多資深,在一個老闆說了算的組織裡,你就是一個 process。一個 process 開始占用太多 CPU——不是因為它有 Bug,只是因為它讓系統的其他部分覺得不舒服——系統管理員就會把它 kill 掉。」
他端起啤酒。
「我被 kill 了。SIGTERM。至少不是 SIGKILL,還給了我兩週的 graceful shutdown period。」
小張笑了一聲。但那個笑聲馬上就消失了。
小凱一直沒有說話。他坐在角落,安靜地吃著毛豆,偶爾喝一口啤酒。
他跟老鄭不熟。他是測試部門的,跟韌體 RD 之間隔了一道看不見的牆。但他來了。
老鄭注意到他。
「小凱,你怎麼也來了?」
小凱有點靦腆地笑了一下。「老鄭你平常對我很好。之前有個 test case 我不確定的時候,你都會幫我看。」
老鄭點了點頭。「你是認真做事的人。在這裡認真做事的人不多了。」
他看了一圈桌上的所有人。
「你們都是認真做事的人。」
然後他端起啤酒,一口乾掉。
「所以我才替你們擔心。」
九點多的時候,大家都喝了不少。氣氛沒有變輕鬆——但變得鬆了一些。那種酒精帶來的、短暫的鬆。
許主任跟老鄭碰了最後一杯。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許主任問。
「回去找工作。竹科那麼多公司,不差我一個。」老鄭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明天的天氣。「我太太說她早就想叫我離開了。小孩國中了,我需要多陪他們。」
「她知道原因嗎?」
「知道。」他笑了一下,「她看到我那篇 FB 的時候——你猜她第一句話說什麼?」
「什麼?」
「她說:『你早該發了。只是下次記得用小帳。』」
全桌笑了。但笑聲很快就散了。
十點。
大家走出居酒屋。巷子裡很安靜。遠處的馬路上有零星的車聲。頭頂是新竹的天空——沒什麼星星,但月亮勉強看得到。
老鄭站在門口,摸了摸口袋裡的車鑰匙。
「好了,」他說,「你們回去吧。」
他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比他在辦公室走那天更深。
「哲遠。」
「嗯。」
「你是好人。但好人在地獄裡不一定活得最久。該走的時候,不要跟自己過不去。」
他拍了拍我的肩。手掌很大、很重。
然後他走向他的車。Altis 的車門聲在巷子裡迴響了一下。引擎發動。尾燈亮了。
他開出巷子,右轉,消失在馬路的車流裡。
我站在居酒屋門口,看著他尾燈消失的方向。
小張在旁邊站了一會。
「走了。」他說。
「嗯。」
「老鄭那種人——」他停了一下,「那種人以後越來越少了。」
「什麼樣的人?」
「敢講真話的人。」
他騎上機車。引擎聲劃破了巷子的安靜。
「之前是阿國。現在是老鄭。」他戴上安全帽,「亡者工時聯盟越來越短了。」
我看著他騎車離開。機車的尾燈在巷口閃了一下,然後沒入了新竹的夜色。
開車回竹北的路上,我把車窗搖下。
風灌進來。帶著二月底的冷和一點點居酒屋殘留的烤肉味。
收音機沒開。車裡只有引擎聲和風聲。
老鄭說的那句話在腦子裡轉:「該走就走,別等到連走的力氣都沒有。」
我在國一上開了四十分鐘。到家的時候快十一點了。
太太還醒著。坐在客廳看一本什麼書。
「散場飯?」她問。
「嗯。老鄭。」
她「嗯」了一聲。沒有追問。
她知道散場飯是什麼意思。每一次散場飯,都代表一個人走了。她已經聽過夠多次了。
我洗完澡躺上床。
閉上眼睛。
腦子裡浮現老鄭走出門的背影。T恤、短褲、拖鞋。跟他二十年來每天穿去園區上班的一模一樣。
只是再也不會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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