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公司正式生效的前一天,許主任約我出去。
不是茶水間的那種「下巴一指」。是正式地傳了一則 LINE:「明天中午有空嗎?去城隍廟吃滷肉飯。」城隍廟。
上一次我們去城隍廟吃滷肉飯,是兩年多前。那時候他還只是許主任,不是研發負責人。我還是一個在母公司安穩度日的資深韌體工程師,不是地獄事業部的「核心戰力」。
那次他問我:「你要繼續當透明人,還是來跟我試一把?」
兩年後,他約我去同一個地方。
我有一種預感,這次他要說的話不會比上次輕。
中午十二點半。
城隍廟前的廣場。正午的陽光很烈,但風一吹過來還是帶著新竹特有的涼意。廟門口的香爐煙霧繚繞,幾個老人坐在廟埕的石椅上聊天。供桌上擺著水果和餅乾——信眾的供品。
滷肉飯攤子在廟口左邊的巷子裡。一個鐵皮棚架、四張摺疊桌、塑膠椅、牆上掛著手寫的菜單。老闆是一個五十幾歲的阿伯,穿著白色無袖汗衫,手臂上有刺青。
許主任已經坐在裡面了。面前擺了兩碗滷肉飯、一碗味噌湯、一盤燙空心菜。
「幫你點了。大碗。」
「謝了。」
我坐下來。
跟兩年前一模一樣的位子。面對著巷口,可以看到城隍廟的屋簷和那面寫著「正直」的匾額。
許主任把肥肉撥到碗邊——這個習慣跟兩年前一樣。
我們先吃。不急著講話。
滷肉飯還是那個味道。鹹香、油亮、滷汁收得很入味。配上爽脆的空心菜和一口熱湯,是那種讓你暫時忘記自己在地獄上班的味道。
吃到一半,許主任放下筷子。
「哲遠。」
「嗯。」
「你覺得子公司成立之後,事情會變好嗎?」
我嚼了嚼嘴裡的飯。
「嚴副總說速度會變快。決策權在我們手上。」
「嗯。速度會變快。」許主任的語氣像在覆誦別人的話,但加了一層自己的注解。「速度變快是真的。但速度變快不代表方向是對的。以前在母公司,有董事會、有財務室在煞車。現在——」
他拿起味噌湯喝了一口。
「現在煞車拆掉了。加速器在嚴副總腳下。」
我看著他。
「你的意思是——沒有人能制衡他了?」
「制衡是一個很重的詞。我的意思是⋯⋯」他想了一下,「以前老闆想做一個決定,至少要說服母公司的財務長。財務長會問他預算、問他回收期、問他風險評估。不是每次都攔得住,但至少有人問。」
他放下碗。
「以後呢?子公司的財務是我們自己的人。老闆要怎麼花錢,誰來問?」
風從巷口灌進來。把桌上的衛生紙吹到地上。
「子公司彈性比較大,」許主任接著說,「但風險也集中在我們身上了。以前虧錢,母公司吸收。以後虧錢——」
「帳算在我們頭上。」
「對。而我們現在的營收,」他壓低了聲音,「離損益兩平還很遠。」
他沒有說具體的數字。但他的表情告訴我,那個數字不好看。
我把碗裡最後的飯拌了拌。
「老許,你後悔簽了嗎?」
他笑了。是那種許主任式的笑——嘴角上揚但眼睛裡帶著一點什麼。不是悲傷,是一種看透了之後的淡然。
「後悔?不會。我選的路我自己走。」
他推了推眼鏡。
「但我有一種預感。」
「什麼預感?」
他看著巷口的方向。城隍廟的屋簷在陽光下投下一片陰影。香爐的煙被風吹散,在空氣裡畫出看不見的曲線。
「子公司成立之後,嚴副總的壓力會更大。壓力更大,他的管理方式就會更極端。加班會更多、review 會更嚴、對結果的要求會更高。」
他頓了一下。
「而我們的籌碼——那些福利、那些保障、那些『至少我們是上市公司員工』的心理安全感——會一個一個被拿掉。」
他看向我。
「哲遠,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發現留在這裡的理由一個一個消失了,你會怎麼辦?」
我沒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他問的這個問題,不是一個現在式的問題。是一個未來式的問題。而未來——在地獄事業部的語境裡——是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東西。
吃完飯,我們走到城隍廟前面。
廟門口的石獅子蹲在那裡,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來人往。廟裡有人在擲筊——木質的筊杯在地上翻轉、碰撞、落定。
「一聖一陰,」旁邊一個阿嬤看了一眼,「聖筊。」
許主任看著那個場景。
「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做的決定跟擲筊差不多。看起來有分析、有數據、有思考——但最後那一步,還是靠直覺。」
他回過頭看我。
「我的直覺告訴我——子公司會活下去。但活下去不代表活得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
「你要有心理準備。接下來的日子,可能比現在更難。」
我看著他。
「你怎麼聽起來像在交代後事?」
他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帶著一點黑色幽默的味道。
「不是交代後事。是⋯⋯給你打預防針。」
他走向停車場。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還有——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事,你都要記得回家吃飯。你太太的菜,比城隍廟的滷肉飯好吃。」
我站在廟門口。看著他走遠。
城隍廟前的風吹過來,帶著線香的煙味和一絲甜膩的供品氣息。
兩年前,他在這裡問我要不要來地獄。
兩年後,他在這裡告訴我,地獄可能會更深。
而我已經在裡面了。
回到辦公室的路上,我經過了新大樓。
透過大門的玻璃,可以看到裡面的接待處——LED 牆正在播放母公司最新的企業形象廣告。一個笑容燦爛的女員工拿著筆電,背景是一片藍天白雲。
畫面右下角的標語寫著:「S 科技——科技領先,人才為本。」
我看了三秒。
然後轉身,走進旁邊那棟外牆會滲水的舊大樓。
電梯照例「叩叩叩」。
走廊的日光燈照例閃了兩下。
推開辦公區的門——
那張「地獄總部 HQ — 閒人勿入,活人慎入」的 A4 紙還在牆上。邊角更捲了。字跡更淡了。但它還在。
明天,這裡就不再是 S 公司的辦公室了。
明天,這裡是 S-X 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辦公室。
一個新的名字。一個新的公司。
但同一棟舊大樓。同一群人。同一個老闆。
同一個還在牆上的 A4 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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