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X 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正式運作第一天。早上七點十五分。我把車停在舊大樓的停車場。跟昨天一樣的位子、一樣的角度、一樣的倒車入庫。
停好之後我坐在車裡,拿出皮夾。
裡面有一張新的名片。昨天 HR 發的。
名片是白底的,左上角印著新公司的 logo——一個幾何化的「SX」字樣,用深藍和銀灰兩色。下面是我的名字、職稱、電話、email。
林哲遠
資深韌體工程師
S-X 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我把舊名片從皮夾裡抽出來,放在旁邊。
舊名片上是:
林哲遠
資深韌體工程師
S 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 X 產品事業部
兩張名片。一樣的名字、一樣的職稱。但最底下那行字不一樣了。
從「S 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到「S-X 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少了母公司的名號、多了一個 hyphen、多了一個 X。
一個 hyphen 的距離。
在紙面上是兩毫米。在現實裡是一整個世界。
走進辦公室。
一切如常。舊大樓的電梯照例叩叩叩。走廊的日光燈照例閃了兩下。推開辦公區的門,焊錫味、咖啡味、飲水機的咕嚕聲——全部都在。
但有一些細微的東西變了。
影印機旁邊的佈告欄上,母公司的公告被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薄薄的 A4 紙——上面印著新公司的組織架構圖。
茶水間的飲水機旁邊多了一張新的勞動安全公告。公告的左上角蓋著新公司的大小章。
辦公區入口的門牌——以前寫著「X 產品事業部」——被換成了一塊新的壓克力牌。
S-X 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 研發中心
新的。亮的。字體比舊的大一號。
但牆上那張「地獄總部 HQ — 閒人勿入,活人慎入」的 A4 紙,還是掛在門牌正下方。
新與舊並列。官方與地下並存。
地獄事業部的風格。
七點半。standup。
嚴副總走進會議室。
今天他穿了一件我沒見過的白色襯衫。不是他平常的深色系。白色襯衫、深色長褲、袖子照例捲到手肘。
新的一天。新的公司。新的襯衫。
但開場白是一樣的。
「進度。」
一個字。然後輪流報告。沒有感性致詞、沒有「新公司新氣象」的口號、沒有蛋糕和香檳。
站在嚴副總的立場,子公司只是一個行政上的變更。產品還是同一個產品。客戶還是同一批客戶。Bug 還是同一堆 Bug。
公司名字換了。工作沒換。
standup 進行到一半,嚴副總停了一下。
「從今天開始,」他說,語氣跟報告進度時一樣平淡,「我們是一家獨立的公司了。獨立的意思是——我們的成敗跟母公司無關。做好了是我們的。做砸了也是我們的。」
他掃了一眼全場。
「不會有人來救我們。」
停頓。
「但也不會有人來管我們。」
這句話的雙重含義,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出來。
不會有人來救——意味著風險自負。
不會有人來管——意味著嚴副總的權力更大了。
在母公司的架構下,他是副總。副總上面有總經理、有董事會、有一整套需要遵守的公司制度。
在子公司,他是董事長兼總經理。他就是制度。
中午。
HR 在每個人的桌上放了一個信封。
打開來是一張新的員工識別證。
舊的識別證是母公司統一格式——藍色底、公司 logo、照片、姓名、部門、員工編號。背面有磁條,可以刷門禁和員工餐廳。
新的識別證是子公司的格式——白色底、新 logo、照片、姓名、部門、新的員工編號。
員工編號變了。
從「S-20XXXX」變成「SX-0001XX」。
數字小了很多。因為母公司有幾千人,子公司只有三十幾個。
小張在群組裡發了一張照片——他把新舊識別證並排放在桌上拍的。
小張:左邊是上市公司員工(戴墨鏡),右邊是未上市子公司員工(戴安全帽)。
新員工編號 SX-000107。在母公司我是幾千人裡的一員,在子公司我是三十幾人裡的第七號。理論上我的相對重要性提升了。但實際上⋯⋯阿寧:實際上你的工作量也提升了。相對重要性提升帶來的是相對工作量提升,不是相對薪資提升。
小芳:你們可以不要一大早就這麼清醒嗎?
小張:抱歉,這是職業病。工程師的清醒跟一般人的清醒不同——我們是用冷笑話維持清醒的。
下午,我去新大樓辦一件事——退還母公司的員工餐廳儲值卡。
走進新大樓的時候,跟上次來開會的感覺不一樣了。
上次是「來別人家做客」。這次是「來前房東那裡退鑰匙」。
接待處的小姐看了一眼我的新識別證。
「S-X 的?」
「是。」
「你們現在在⋯⋯舊大樓那邊?」
「對。」
她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微妙——那種「喔,你們是分出去的那個」的微妙。不是輕視,但有一種無法掩飾的距離感。
就像你搬離了一個社區之後回去拿忘記帶走的東西,門口的警衛看你的眼神會多了一道確認——你已經不是住戶了。
退完卡走出來的時候,我經過了三樓的景觀餐廳。
午餐時間。裡面坐滿了人。膠囊咖啡機旁邊排了一小排隊。木質桌椅、落地窗、遠方可以看到十八尖山的輪廓。
我站在玻璃門外看了幾秒。
然後轉身離開。
回到舊大樓。用新的識別證刷了門禁。
「嗶——」
一聲。跟以前一樣的聲音。
但不知道為什麼,聽起來不太一樣了。
下班前,嚴副總在辦公區走了一圈。
他很少這樣做——平常他都是待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像一個 final boss 等著你來找他。但今天他走出來了。
他沒有跟誰說話。只是走了一圈。看了看每個人的螢幕、看了看白板上的進度、看了看茶水間的佈告欄。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他看著牆上那塊新的壓克力門牌——「S-X 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 研發中心」。
然後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五公分。
那張 A4 紙。「地獄總部 HQ — 閒人勿入,活人慎入。」
他看了三秒。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我意外的事。
他伸出手——把那張 A4 紙的捲角壓平了。
壓得很仔細。四個角都壓了。
然後他走了。
那天晚上,小張在群組裡發了一張迷因。
是兩張證件照並排的圖。左邊是一個戴墨鏡的人——底下寫著「上市公司員工」。右邊是同一個人,但墨鏡換成了一頂黃色安全帽——底下寫著「未上市子公司員工」。
兩張照片中間用一個箭頭連著。箭頭上面寫著:
「什麼都變了,什麼都沒變。」
底下的回覆:
小芳:笑完之後覺得有點心酸。
阿寧:我的員工編號從四位數變三位數了。數字變小了,存在感也變小了。
小凱:我的新識別證照片比舊的好看。至少有一件事變好了。
許主任:名片換了,email 網域換了,員工編號換了。但白板上那行字沒換。
我看了一眼辦公區的白板。
小張很久以前寫的那行字還在:
距離上市還有 ∞ 天
∞。無限。
它曾經是一個笑話。後來變成一種自嘲。再後來變成一種儀式。
現在——在子公司正式成立的第一天——它變成了一個嶄新的倒數。
一個從今天重新開始的倒數。
只是沒有人知道那個 ∞ 什麼時候會變成一個有限的數字。
或者它永遠不會。
開車回竹北的路上。
國一上的車比平常少——星期二晚上七點半,大部分上班族已經到家了。
我把車速穩在八十。車窗沒開——今天的風太大了,大到會在車窗外發出嗚嗚的聲音。
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螢幕亮了一下——太太的訊息。
「今天第一天怎麼樣?」
我單手打字:
「什麼都變了,什麼都沒變。」
她秒回:
「晚餐有排骨湯。快回來。」
我笑了。
把手機放下。踩了一下油門。
排骨湯。
不管公司叫什麼名字、員工編號是幾號、名片上印的是什麼——
排骨湯不會變。
至少今天不會。
第二卷完。
字數:約 2700 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