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歲。上次見到N的時候,是畢業典禮,明明我們兩家人就只隔了一條街,卻連巧遇都不曾發生。這次從國外回來,他只能短暫停留四天,所以上週我們就約好一定要聚一聚。
他沒那麼chubby了,臉上有被慾望打磨過的痕跡,和女友同居的柴米油鹽使慾望被摺進法令紋,他卻說我幾乎沒變——多了幾根白髮,眼睛不再到處亂轉,除此之外都沒變。
上週聚過的人,這週也都有來,只有Z姍姍來遲,激動地一屁股坐在N旁邊,攬著他的肩膀大聊特聊。原來他們也是一畢業就沒再碰到。我們都還記得他們以前常常交換遊戲王卡牌,過了二十年,兩人早就已經脫下那個中二又熱血的殼。大概是因為在家裡,而非公開場合,我們的話題更加成人。
N說以為我長大了就會是家庭主婦,我很驚訝,因為我小學的時候就跟媽媽說絕對不結婚。但N卻又說:感覺你很適合被養在家裡。
被養。
在家裡。
我笑了一下,沒有回話,心裡有點慌,拿起桌上的奶茶喝了幾口,正好用大杯子遮住臉。
Z也安靜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N,愣是沒看出什麼。
真的假的?我從來不知道,N是這樣看我的,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聽說過我那段荒唐歲月,又或者……他曾經見過我在網路上的某些角落留下的痕跡?
故人重逢這件事,突然變得很魔幻。
除了色色的話題,我們還聊了死亡。這次把我們聚在一起的女生,前幾年剛處理完媽媽的後事。我還記得她媽媽,母女倆長得像,性格也像。一直很安靜的一個男生,用很重的鼻音說起他爸爸病逝的情景。另一個則提起他家更支離破碎的一串事件,這些事件連帶影響到他和他姊姊的身心狀況,他到現在都還在對抗自律神經失調。
這就是人類長大的模樣嗎?血液不再時刻奔騰之後,放下了玩具和獎狀,捧起落在面前的土。曾經會摸著自己頭溫柔說話的人,一個一個消失不見。
我想起很久以前,圈內也有陣子討論過這個話題:老了的SMer,會如何面對死亡?讓緊密相連的兩人分離的,不會只有第三者,還有自然定律。
《O孃》裡的生死相隨,曾是多少人的憧憬啊,我也憧憬過,到老了還能喚對方一句主人。那時候的我們,眼裡還有慾望嗎?Z還沒放棄跟我滾床單的可能性,是因為我們都還不到40歲,那要是再過40年呢?
在低迷的氣氛中,我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以前我們做的那些蠢事,我可以講到你們被推進去燒的時候。」他們哈哈大笑,我才跟著笑出來。
時間越來越晚,我們又要各回各家了。另外兩個男生,一個重感冒已經提早走了,一個意猶未盡想再去吃宵夜。
「白痴喔?我們剛剛從下午茶吃到宵夜,你還要吃什麼宵夜?」Z用手肘頂他,「趕快回去陪你女朋友啊。」
「那你們呢?」
N隔天就要登機,看起來沒什麼留戀。Z說要送我回家,我說我自己騎車來的,他小小失落了一下,就繼續追問我下週還有沒有空。
「沒。」
「該不會很多人約吧?明明單身怎麼還這麼忙?」
「嗯……」我思索一下,還是說了:「空閒時間都盡量留給主人。」
Z看起來更失落了。
我在我的車屁股停下來,跟他說下次見,他先是低低地應了聲「嗯」,在我要戴安全帽的時候,又補一句「我覺得N說得對耶。」
什麼?
到家之後我跟Σ說了一遍,問他N和Z是什麼意思。我以為他們同是有雞雞的人,即使不認識也應該知道雞雞的心思,沒想到Σ根本沒打算理我的問題。
「你真的都對外說我是你的主人?」從他傳來的文字,我都能看到他翹起來的尾巴。
「比較好解釋啊。」
「哈。」他傳語音過來,「對我們這樣的人來說才好解釋。Z沒問你『什麼主人』嗎?」
我才反應過來,怎麼我脫口而出,Z就接受了?
故人重逢,真的很魔幻。我以為自己藏著他們不會看得懂的一面,反之亦然。
不過說到底,我們都只是普通人,會吃醋、會心碎、會生病、會死。就像我沒那麼愛玩卡牌,他們沒那麼喜歡SM。面對亙古不變的永恆話題,或許我們也只有那幾種選擇。
從年輕到不再年輕,我仍被傷痛和溫柔反覆豢養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