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微暖的屋簷下,兩把紙傘靜靜懸掛,如時間在空中 展開的圓。傘骨細密,宛若歲月的脈絡,一節一節撐起 生活的重量;傘面柔潤,彷彿被南台灣的陽光反覆洗過,留下溫厚而不張揚的光澤。 左側的紙傘,描繪著農庄與舊屋。田埂延伸,牛車緩 行,孩童在土路上奔跑,彷彿午後的風正穿過稻浪。那 不是單純的風景,而是一段被保存的日常——勤勞、節氣、土地與人之間長久的默契。這樣的畫面,正如美濃的呼吸:緩慢卻深沉,樸實卻飽滿。油紙吸納了客家人對生活的耐性,也收納了農村對歲月的包容。 右側的紙傘,竹影搖曳,禽鳥低語。畫筆不急不躁,留 下大片空白,讓觀者在留白之中聽見風聲。竹,在美濃 不僅是景,更是骨氣;傘骨取竹,傘面繪竹,彷彿從材料到意境都在訴說同一種精神——柔而不弱,彎而不折。紙傘於是成了生活哲學的化身:既能遮雨,也能藏心。 美濃紙傘的存在,從來不只是工藝。它誕生於婚嫁、節慶與遷徙的記憶之中。新娘出嫁時,紙傘象徵圓滿與庇護;孩童成長時,紙傘象徵守護與期盼;而在平凡日子 裡,它則靜靜收起,像祖母櫥櫃中的舊布,等待再次被需要。每一次開傘,都是一次家族故事的延續。 製傘的人,往往比傘更安靜。削竹、穿骨、糊紙、上 油、繪畫,一道道工序如同農事的節奏,沒有捷徑,只 有耐心。手指被油紙染過,歲月也就悄悄附著在掌紋之間。於是,一把紙傘撐開時,不只是工藝的完成,而是時間被溫柔地固定。 在現代街道與霓虹之間,美濃紙傘顯得格外緩慢。但正因如此,它提醒人們:生活不必總向前奔跑,有些美, 需要被撐開、被停留、被仰望。紙傘的圓,是家的圓, 是記憶的圓,也是文化不斷回返的圓。 當燈光照在傘面上,色彩透出溫潤的光,彷彿夕陽落進紙裡。那一刻,人會明白——紙傘真正遮蔽的,從來不是雨,而是流逝;真正承載的,也不是重量,而是人們 對土地、家族與時間不願散去的溫柔。 美濃啊,就是這樣一把在時光指尖輕輕轉動的傘,轉出 一輪又一輪不滅的鄉音、不冷的溫暖,以及永遠不肯、 也永遠不必落幕的、用一生最細膩的鄉愁寫成的、最不 能說出口的、也最不能不說的抒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