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十多年前,《進擊的巨人》剛開播的時候嗎?
那時的世界多麼簡單美好。我們坐在電視機前,手裡拿著零食,看著艾倫咬破手掌變身,看著兵長像戰鬥陀螺一樣削掉巨人的後頸。那時的我們熱血沸騰,心裡只有一個純粹的念頭:「把巨人通通驅逐出去!一匹不留!」
當時,許多家長雖然覺得畫面有點血腥,但心想:「這也就是個『人類團結對抗邪惡大怪獸』的王道熱血故事嘛,教小孩團隊合作和勇敢,挺好的。」我們以為自己買票進場,看的是《蜘蛛人》結合《侏羅紀公園》的打怪爽片。
誰知道,這根本是動漫史上佈局最深、最殘酷的「類型詐欺案」。
打開地下室,也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
一切的轉折,發生在艾倫一行人終於打開那扇地下室的門之後。
當那張泛黃的照片出現,當我們知道牆外的世界不但沒有滅亡,甚至還在發展工業革命時,作者諫山創彷彿冷笑著走過來,把電影院的門「喀啦」一聲鎖上,然後對著全場觀眾說:
「好了,熱血打怪的童話時間結束。現在,請各位翻開國際關係學課本第一頁:《安全困境與種族清洗》。」
我們突然發現,那些長得奇形怪狀、吃人不眨眼的無腦怪物,根本不是外星生物,而是主角們的同胞;我們以為的「絕對正義」,在海的另一邊,被稱為「島上的惡魔」。
這部作品瞬間從「末日求生動作片」,硬生生被扭成了「地緣政治驚悚紀錄片」。
歡迎來到「道德絞肉機」
如果說前三季是作者給我們的蜜月期,那第四季就是一場殘酷的心理學實驗。
前幾季,諫山創用盡全力培養我們的仇恨。他讓我們看著主角的媽媽被吃掉、同伴被生吞,讓我們在螢幕前咬牙切齒,恨不得把對面的敵人全部屠殺殆盡。
然後在第四季,他突然把鏡頭切換到敵國瑪雷,讓我們跟著「加害者」萊納與法爾可一起生活。就在我們開始同情這些牆外的平民時,我們的主角艾倫,帶著宛如恐怖份子般的絕望與狂熱,降臨在他們的家鄉展開無差別屠殺。
這無疑是最高級的黑色幽默:作者先誘導我們成為高喊「殺光他們」的極端主義者,然後再把鏡頭轉過來,無情地嘲笑我們:「你看,只要給你們一個受害者的劇本,你們是不是也很想進行種族滅絕?恭喜你,你也成為法西斯了。」
我們原本只是想看個動畫放鬆一下,結果看完之後不僅需要吞抗憂鬱藥,還得去進修《日內瓦公約》跟戰犯審判法。
給成年人的童話粉碎機
這就是為什麼《進擊的巨人》到最後「不適合全家觀看」了。
不是因為血肉橫飛的畫面變多了,而是因為它太真實、太刺痛了。
小時候看《進擊的巨人》,我們怕的是畫面裡突然衝出來、張著血盆大口的奇行種;但長大後出社會再看《進擊的巨人》,我們怕的是,只要打開電視機的國際新聞頻道,你會發現這個世界真的在上演瑪雷與帕拉迪島的死局。
沒有人是絕對的壞人,每個人都在為了自己的生存與正義扣下扳機。我們終於明白,比吃人怪物更恐怖的,是人類互相傾軋的政治計算、被煽動的極端民族主義,以及那條永遠斬不斷的仇恨鎖鏈。
《進擊的巨人》不僅僅是艾倫的成長史,也是我們這群觀眾的成長史。我們跟著主角一起看見了海,卻也同時發現——海的對面不是自由,而是殘酷的現實社會。
這場長達十年的「詐欺」,粉碎了我們對純粹正義的幻想,但也給了我們一雙能看透當代殘酷世界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