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114年(2025年)9月22日(星期一)|上午 10:45
氣溫 31°C,多雲時晴
九月底的台中,空氣中依舊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溽熱。
在這座醫學大學的校園裡,蟬鳴聲在鳳凰木的枝椏間震耳欲聾,彷彿要將這盛夏最後的餘威耗盡。醫學大樓 102 教室內,階梯式的座位早已坐滿了剛入學的大一新生,講台上的老教授正枯燥地講解著「大體解剖學導論」,粉筆劃過黑板的刺耳聲,喀喀喀的在安靜的教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闕恆遠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有些心不在焉地撐著頭。
他身上的白色 T 恤早已經因為剛才從宿舍走過來的熱氣而微微濕潤,緊貼著背部上,讓他感到一陣不自在的悶黏。
「這天氣,真的有夠熱……」
他輕聲嘀咕,伸手拉了拉衣領幾下,試圖讓那微弱的冷氣風能再透進衣服裡一點點涼意。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隻已經快要五分鐘沒動過的原子筆。
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那些課本裡肌肉組織的名稱上,而是在桌下那支微微震動的手機。
五個人的群組「遠清雪羽嵐」正熱鬧地不斷跳出訊息。
玥映嵐:「(貼圖:熱到融化)救命啊!醫檢大樓這間教室冷氣壞了吧?我怎感覺我現在就像是一支放在柏油路上的草莓霜淇淋,快要流成一灘水了啦!」
千慕羽:「映嵐,妳別誇張,現在才十點多,體感溫度也才三十四、五度左右吧?妳那邊窗戶開個縫,通風一點會好受些。」
伊凝雪:「慕羽說得對,但今天真的好悶……雲層很厚,感覺下午會下大雨。恆遠,你那邊冷氣強嗎?我剛才走過醫學大樓,看那邊窗戶都關得死死的。」
闕恆遠笑了笑,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敲擊:「冷氣很強,但教授的聲音比冷氣更催眠。妳們藥學系的實驗課不忙嗎?凝雪。」
悅清禾:「她們今天好像是領教材。恆遠,中午要一起去吃那間『育德路麵店』嗎?我想要喝他們的冰紅茶,這種天氣不喝點冰的真的會死掉。@闕恆遠」
看著悅清禾的標記,恆遠嘴角不自覺上揚。
清禾總是這樣,在這種悶熱的天氣裡,她總是那個最先提議要去喝冰水、吃刨冰的人。
「好啊,清禾提議,我哪次敢拒絕。」恆遠回覆道。
「喔——恆遠只聽清禾的喔!」玥映嵐飛快地傳來一張揶揄的貼圖。
「那我這個想吃刨冰的人是不是要自己去旁邊蹲?」
「映嵐,妳再亂講,中午就讓妳自己去吃便利商店。」
悅清禾回了一個害羞的表情符號,後面跟著一個小拳頭。
五個人在群組裡的日常鬥嘴,是他們從小到大不變的節奏。
雖然考上了不同的科系,但這所醫大的校園就像一個小型的世界,將他們依舊緊緊圈在一起。
闕恆遠放下手機,視線移向窗外。
從這裡可以看到操場的一角,幾名進修部的學長正頂著烈日在練球,運球的聲音砰、砰、砰地傳來,在靜謐的校園裡聽起來竟有一種莫名的律動。
但他注意到,好像今天校園裡的氣氛似乎有一點點不尋常。
在操場遠處的校門口,一輛白色的救護車正鳴著笛緩緩駛入,轉進了護理大樓的方向。
那鳴笛聲在蟬鳴聲中顯得有些突兀,低沉而急促。
「最近流行性感冒有這麼嚴重嗎?」恆遠心想。
他想起昨晚新聞才在說,最近台中市幾家大型醫院的急診室莫名湧入大量高燒不退的病患,氣象報告還提醒民眾要注意午後雷陣雨與高溫熱傷害。
「恆遠?恆遠?」
前座的同學轉過頭低聲叫他:「教授看你了,快做筆記。」
「喔,好。」闕恆遠趕緊握住筆,在那張印滿骨骼圖的講義上隨手畫了幾筆。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尖銳且不尋常的摩擦聲從窗外傳來。
那是汽車緊急煞車的聲音,接著是「砰」的一聲巨響,像是撞上了什麼。
恆遠再次看向窗外。
校門口的柏油路上,原本行駛中的校內接駁車撞上了路邊的景觀石柱,車頭冒出了淡淡的白煙。
「發生什麼事了?」
教室裡的學生們開始互相交頭接耳,連教授也停下了講述,疑惑地扶了扶眼鏡往窗外望。
緊接著,一聲悽厲的尖叫,就這麼打破了校園原本的燥熱與寧靜。
那尖叫聲不像是受驚嚇的呼喊,而更像是某種生物在極度痛苦或瘋狂下發出的嘶鳴。
「恆遠……你看……」坐窗邊的另一名女同學臉色發青,指著下方。
闕恆遠站起身來,推開那沉重的鋁窗,熱浪瞬間湧入冷氣房,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淡淡的、帶有鐵鏽味的氣息。
他看見了!
在那輛出事的接駁車旁,一名穿著西裝的司機正從駕駛座爬出來,但他的動作極其不自然,四肢扭曲得像是一隻剛出繭的昆蟲。
而在司機他的身後,幾名原本路過的學生正瘋狂地朝著醫學大樓這邊方向跑來。
「跑什麼啊?」有人不解地問。
下一秒,那名司機猛地撲向了最後面的一名學生,兩人在草地上翻滾。
司機張開了那張滿是鮮血的嘴巴,狠狠地朝著學生的後頸咬了下去。
喀咂!
鮮血,就在那片被午後陽光照得翠綠的草皮上,被瞬間綻放出一朵鮮紅欲滴的花。
「那是在幹嘛?演戲嗎?」教室裡有人顫聲問。
但闕恆遠看見了,那個被咬的學生用力發出了慘叫聲,真實到讓人毛骨悚然。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瘋狂地震動起來,那是五人群組的提示音。他顫抖著手拿出來看,螢幕上最新的一條訊息是伊凝雪發的,只有簡單的幾個字,卻讓他如墜冰窖。
伊凝雪:「恆遠……清禾……救命……藥學系館一樓……有人在吃人……」
闕恆遠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轉頭看向教室門口,走廊那頭,是平時溫柔的助教,她正滿臉是血地推開玻璃門,眼神空洞而瘋狂地盯著室內這群滿是朝氣的新生。
2025年9月22日,這個本該是平凡大一生活的週一中午,台中市北區的溫度攀升到了 32 度,而他們的人生,從這一刻起徹底崩塌。
教室裡的冷氣依舊盡職地吹送著涼風,與窗外那股瞬間升騰的血腥熱氣形成強烈對比。
老教授手中的粉筆「啪」地一聲斷成兩截,他顫抖著手指著門口的助教,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喉嚨似的,一樣都發不出聲音。
那名平日裡總是帶著溫柔微笑的助教,此刻半邊臉沾滿了暗紅色的鮮血,眼球向上翻白,喉嚨裡發出像是有沙礫摩擦的低吼聲。
她緩緩張開那張沾滿肉屑的嘴,猛地朝著最近的一名男同學撲了過去。
「啊——!救命!」男同學慘叫著試圖推開她,但助教的力量卻莫名大得驚人,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鮮血瞬間噴濺開來,染紅了講台。
「快跑!真的有人在咬人!」
教室瞬間炸開了鍋。
原本安靜聽課的新生們驚恐地四處逃竄。
椅子翻倒的聲音。
書本掉落的聲音。
混亂尖叫的聲音。
全部都交織成一片了。
闕恆遠看著混亂的現場,心跳快得要彷彿撞破胸腔。
他知道,這不是什麼惡作劇,更不是演習。
凝雪的訊息還停留在螢幕上。
伊凝雪:「恆遠……清禾……救命……藥學系館一樓……有人在吃人……」
他的手指顫抖著在螢幕上快速敲擊,試圖保持自己的最後一絲冷靜。
闕恆遠:「大家冷靜!清禾、凝雪、慕羽、映嵐,聽我說」
「不要亂跑!快去找地方躲起來!不要發出任何聲音!」
「凝雪妳在實驗室嗎?反鎖門!我現在過去找妳們!」
悅清禾:「恆遠……護理館這裡也瘋了……救護車司機咬了人……好多血……」
闕恆遠:「清禾,妳躲好,找東西擋住門!我會先去藥學系館找凝雪,然後去接妳們!慕羽、映嵐,妳們在哪?」
群組裡一片沉寂,慕羽和映嵐沒有回覆。
闕恆遠心頭一緊,但他知道現在不能慌。
他一把抓起後背包,順手抄起了剛剛坐窗邊時放在腳邊的一支長柄雨傘。
那是他今天早上因為怕會有午後雷陣雨而帶的。
「恆遠,你要幹嘛?外面很危險!」
前座的同學一臉驚恐地看著他,他正縮在桌子下面。
「我要去找人。」闕恆遠眼神堅定說道。
他看著講台上正在撕咬的助教和受害者,深吸一口氣,將雨傘像棍棒一樣緊握在手中。
教室門口已經被混亂的人群和幾名感染者堵住。
他迅速掃視四周,視線落在了教室後方的一扇通往走廊的緊急逃生門。
「凝雪,等我。」他低聲自語,像是許下一個諾言。
闕恆遠衝向緊急逃生門,用力一推。
門居然被從外面反鎖了。
「該死!」他低罵一聲,轉身看向教室門口。
那裡,又有兩名學生被撲倒了,慘叫聲不絕於耳。
那名被感染的助教已經抬起頭來,用那該死的灰白眼球死死盯住了他。
她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朝著闕恆遠衝了過來。
闕恆遠沒有退縮。
他緊握住雨傘,看準時機,在那股腥風撲面而來之前,使出全身力氣,猛地將雨傘傘尖刺向助教的胸口。
「砰!」
巨大的衝擊力讓闕恆遠的手臂一震。
雨傘傘尖沒入了助教的胸口,將她狠狠撞在牆上。
助教發出痛苦的低吼,蒼白的手指徒勞地抓撓著傘柄。
闕恆遠咬緊牙關,藉著衝力將她推向旁邊的窗戶。
窗戶玻璃在撞擊下破碎裂,助教整個翻身跌出了窗外。
闕恆遠顧不得喘息,他跨過翻倒的桌椅,衝出了教室大門。
民國114年9月22日,上午 10:35,氣溫持續攀升至 32.5°C。
醫學大樓的走廊上,慘叫聲不斷與奔跑聲不斷。
闕恆遠知道,他必須在整個校園徹底淪陷前,橫跨這段血腥籠罩的距離,把那四個女孩一個一個帶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