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喚醒蘭瀞延的是濃厚的清潔劑香味,也只有這個化學氣味證明了昨晚發生了什麼,刷子刷洗的聲音在被剝奪視覺的狀態下,清晰的彷彿能看見刷毛來來回回磨擦地面的畫面,雖然這樣的資訊不見得能派上用場,但外頭地面應該是實心的。
他安靜的呼吸著,藥物模糊了他的思緒,但隨著時間流逝,他漸漸地能感受到自己。
刷洗的聲音也停了下來,咿呀的木門再次開啟,這次遲朔繾帶著濃烈的氣味來到他面前,儘管嗅覺接收到的幾乎都是清潔劑的香味,但他仍然感覺有什麼被這股氣味覆蓋,當眼罩被取下時,映入眼簾的便是流了些汗的男人,蘭瀞延似乎都能感覺到熱氣正在撫摸他的肌膚,那是一種近乎毛骨悚然的奇異感受。
「早安,瀞延。」
遲朔繾帶著熱氣的手靠近他的臉頰,似乎是剛才的活動讓他的體溫要比前一晚給蘭瀞延的感覺更炙熱,或許是白天陽光的修飾,面前的男人相較第一印象要平易近人些,當然,蘭瀞延很清楚這都只是錯覺罷了。
這個人出現在眼前的剎那便讓他的身體完全進入防備狀態,但在被束縛的狀態下,卻無法抵抗被騷擾的煩躁感。儘管這對蘭瀞延來說是很罕見的體驗,不過這並沒有讓他有任何正向的感受。
「昨晚睡得好嗎?」
即使沒有得到蘭瀞延的回覆,遲朔繾也毫不在意,只是自顧自的碰觸和照顧蘭瀞延,完全不理會蘭瀞延緊皺的眉頭,儘管內心感到厭惡,被束縛住的當事人也無法掙脫,這也讓蘭瀞延不得不開始思考該如何製造自己理想的情境。
至少不能連吃飯都要仰賴遲朔繾,這種狀態也讓他很不舒服。蘭瀞延在被服侍的同時也認真思考了許多方法,那雙帶著冷漠的眼眸開始更仔細的審視面前的男人,諸如要怎麼讓對方相信他是一個願意配合的人,要怎麼鬆懈對方的心防。
即便要走向死亡,他也想在四肢能夠好好舒展之後,依照自己的意願前行。
或許是感受到蘭瀞延的細微變化,遲朔繾的表情帶著一絲探究,但他並沒有多問,只是一邊照顧蘭瀞延一邊等待後續。
但蘭瀞延也是個富有耐心的人,他知道現在著急著釋出「善意」並非明智之舉,如果對方和他是同類,那麼一定會懷疑他別有用心,這樣的疑心一旦種下了,要根除是不可能的。
於是他緩緩地闔上眼眸,繼續保持最初的冷漠。
他需要更多訊息,所以接下來該做的事情是潛伏與探究,唯獨不該有過於異常的變化。
雖然需要等待機會,但他想應該不會讓他等太久。
如果遲朔繾是Fork的話,那麼他的突破口肯定會是Cake。
當他還沉浸在自己的思考時,遲朔繾自然的托起他的後腦,那讓蘭瀞延雞皮疙瘩的吻再次落下,沾染唾液的食物讓人作嘔,至少對於他來說,面前這個男人只是個陌生人,根本不可能從中產生任何好感。
但他也知道遲朔繾根本不在乎,因為作為Fork,這是一種進食方式,Cake的任何體液只會讓他覺得美味,從不多的互動經驗裡,他的掙扎甚至會讓男人感到興奮不已。
在對方餵食他時,他曾嘗試掙扎不願意吞下,但男人只是捏住他的鼻子,就能強迫他完成進食──為了用口呼吸,勢必就要將嘴裡的東西進入咽喉。
人類很難抵抗生理本能和反射,透過這種狼狽的方式即使成功自殺,也絲毫不會讓蘭瀞延覺得輕鬆。
他要的是乾乾淨淨的落下割向咽喉的刀,而且是完全依循自己意志的死法。
在他思考的同時,遲朔繾勾起他舌尖,恣意享受著彼此交融及攝食的快樂,這讓蘭瀞延忍不住皺眉,對方甚至像親吻一般與他的唇瓣相貼糾纏,分開時他來不及吞嚥,只能讓水痕沾滿口腔周圍,在男人離開他時,也拉出一條細長的銀絲。
他甚至津津有味的含住沾有兩人唾液的唇瓣,對方舌頭上的微小突起緊貼在上頭來回描摹,像極了魔鬼氈在嫩肉上來回磨壓,酥麻的感受化為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吐露著不適,但他還有比沉浸在生理感受上更重要的事得做。
為了掩飾自己的觀察,蘭瀞延甚至沒有移開目光,單純依靠眼角餘光,觀察著房間內唯一的窗戶,不知道是出於自信還是其他考量,遲朔繾並沒有將玻璃窗封死,餘光中外面有樹,但卻沒有看見疑似建築物的高聳建築。
──他被囚禁的地點或許不在城市內,但他暫時無法判斷確切的位置。
遲朔繾那噁心的餵食仍在持續,而半坐臥的高度足夠讓蘭瀞延得到更多資訊,至少比起被鎖鏈固定只能平躺時,要好得多。
雖然距離的判斷不是他的強項,但透過窗戶缺失了大片地面,他至少知道自己的所在位置是二樓或以上,也確定隔一段距離是有住家的,儘管現階段無法確認是否有人居住,以他目前對遲朔繾的淺薄認識,這個人一定不是初犯,所以他或許已經做好不被發現的準備。
藥物雖然讓他的思考有些遲鈍,但所幸這些都是他習以為常的藥物,所以還能維持正常的思維。
當遲朔繾結束了餵食後,他似乎開始檢查蘭瀞延身體狀態,同時按摩他的四肢,手法可以稱得上是專業且沒有遲疑的,這個男人或許有過經驗,不然就是經常能見到有人這麼做。
蘭瀞延安靜的觀察,並沒有貿然出聲或掙扎。
知道藥物對他的重要性,甚至一餐不落的餵藥;檢查身體的細心和對四肢按摩的熟練,他甚至不著痕跡的調整鎖鏈的角度,讓他不至於因為長時間維持同樣的姿勢而不適。
「看來我的寶貝需要換姿勢了……還好只是小破皮而已,很快就會好了。」
遲朔繾溫熱的手碰觸到尾骨處時,蘭瀞延才後知後覺的感覺到刺痛,但隨後微涼的藥物帶走了一絲難受,他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受傷的。
注意到他探究視線的遲朔繾彷彿受到鼓勵的孩子似的,表情愉悅的說,「是我的疏失,讓你躺太久了,我這幾天會好好照顧你的。」
──遲朔繾的工作大概是會接觸到這類傷口,但又不會實際照顧的。
什麼樣的職業具備這樣的特性?
在蘭瀞延思考的同時,男人也小心的調整固定四肢的鎖鏈長度,鐵環彼此碰撞產生連續的鏘啷聲時不時與他心拍的節律重合,多少有些干擾,值得慶幸的是遲朔繾很快就調整完,而新增的空間足以讓他在床上翻身,但仍無法起身。
「如果我不在的話,記得兩個小時要翻身一次,知道嗎?嗯?」
遲朔繾的表情完全不像一個正常人該有的樣子,那痴狂又陶醉的樣子,只讓蘭瀞延厭煩──但同時他也從對方的話裡找到一些突破口。
「……我怎麼知道什麼時候兩個小時?」
雖然現在只能翻身,但如果能多賺一個「時間」,對他來說或許會用得上也不一定,因此他還是決定和對方交涉。
成功與否都無所謂。他不會去期待一個瘋狂的殺人犯的。
「嗯……說的也是呢……沒想到寶貝很細心呢──」
儘管是誇獎的話,但那雙熱烈的眼眸卻微微瞇起,他的目光充滿打量,猶如泥水攀附在肌膚上,濕黏又厚重。
蘭瀞延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並沒有其他的補充,就像是隨口說說。
或許是在內心評估完風險,遲朔繾輕輕的笑了笑道,「我等等就回來。」當他起身離開時,床邊的溫度稍微下降了些,門板開啟後,儘管只有一小段時間,但他能看見對面還有一扇門,外頭的地板是淺色木紋的,但因為光線不足,無法捕捉更多細節,那條被黑暗吞噬的走廊,不論通往哪個方向,似乎都是惡魔的紅毯。
在門喀的闔上後,蘭瀞延並沒有貿然動作,只是眨眨眼,把握得到更多資訊的機會。
陽光穿透玻璃照射進來,讓他能更清楚的觀察囚禁他的空間,地面與外頭呼應──是淺色的木紋貼皮,越靠近門的位置就越多或深或淺的褐色斑點,有些模糊、有些清晰,貼皮的材質或許有些年代,上頭也有一些無法除去的黑色汙垢,連房間的木門都顯得老舊,門板的雕紋處處積了灰。
蓋在他身上的被子有著淡淡的香氣,也有太陽曝曬後的氣味,這些準備都讓遲朔繾的目的更明確,蘭瀞延對於自己是被刻意挑選這件事有所把握。
如果不是一開始就被盯上,沒道理他被綁架的事情這麼順理成章,但是從什麼時候?
那遲來的被監視感在蘭瀞延的心底蔓延。
光從這個推測來看,遲朔繾絕對不是衝動犯罪,他的一舉一動都是經過精密計算的結果。
一顆長方形的黑色電子鐘被放在床邊的矮櫃上,這能讓他看清楚時間,甚至連日期、天氣、濕度都有……這是耐人尋味的,至少蘭瀞延不覺得這是該出現在毫無信任基礎的他面前的物件。
「我設定好兩個小時會響一次,湊合著用吧。換我要吃飯了,晚點再見,瀞延。」
時鐘上的日期距離他出院已經過了三天,天氣就目前來看晴天是對的,至於濕度就比較難判斷,蘭瀞延暫時略過不管,儘管突然得到許多資訊,但他仍不認為這些應該立刻採納。
這些由遲朔繾給予的都只能當作參考。
男人的背景消失在視線後,他先從靠近門這一面繼續觀察,視線從地面轉移到床旁矮桌,這是一張沒有抽屜的尋常物件,電子鐘的影子隨著日光變化以極緩慢的速度拉長身影,直到鈴聲響起他才有所動作。
蘭瀞延讓自己從側躺轉換成平躺的姿態,調整脖子的角度後,正上方除了一堵白牆外,還有一幅金色裱框的畫作,但因為表層的壓克力版造成反光,讓他只能看見模糊的幾團色彩,天花板是常見的礦棉板,角落有滲水過的黃色污痕,燈具是圓形自然光,旁邊設有幾乎泛黃不曉得是否還有功能的煙霧警報器,床的正前方就是衣櫃和書桌,今天上面多了之前被他丟棄的藥袋。
或許是他花費太多時間思考,當蘭瀞延依照鈴聲的規律將身體轉向靠窗那面時,外頭的光線也已悄然無蹤,但他至少看清了窗戶的樣式──是向上外推的款式,玻璃有一定的厚度,門框看起來倒是有些不符合這棟建築物給他的感覺,應該是作過隔音處理的類型。
夜幕似乎擁有放大一切聲音的能力,當夜色取代日光佔據窗外時,蘭瀞延第一時間聽到了細碎的悲鳴聲,那是一種難以形容、聽不清楚內容卻清晰的令人發毛的──死亡的聲音。
可想而知,遲朔繾正在「吃」什麼。
蘭瀞延深深的吐了口氣,雖然他對Fork和Cake的所有認識都來自醫院給的衛教手冊,但此時此刻他才真正有了現實感,以及為什麼出院前的衛教會著重他的Cake體質,並且耳提面命的讓他不能忘記抑制劑。
他總有一天也會成為遲朔繾的盤中食吧。
或許做為人類總是矛盾的,在意識到死亡距離自己並不遠時,他的肩膀變的鬆懈,但光想到自己居然要被令人作嘔的同類吞食,又感到不痛快,無法自控的消亡都不是蘭瀞延理想的光景。
「嗚嗚嗚──」
急促又焦急的人類鳴叫聲距離越來越近,踏步的響動讓他剎那間確認了地板的材質是實心的,還未來得及思考更多,老舊的木板被硬生生撞開,在視覺呈像前,他先聞到的幾乎刺鼻的鐵銹味,接著倒映在眼底的是渾身血漬的女性,但她的外貌已經難以和人類這種生物作聯想,至少蘭瀞延完全看不清楚她的長相。
下一秒,她身形不穩的撲倒在地,那聲音像是厚重的衣物吸飽水從一定高度洛下的聲音,噗──也像菜市場肉販將肉排甩在占板上的聲響,蘭瀞延下意識的將自己往前挪動,最後留下印象的是那人完全濕潤的眼眸,接著她的身體被黑暗走廊上的「某個東西」拖走。
「妳嚇到我的寶貝了。真是不聽話。」
那熟悉的聲音夾帶喘息,但語氣仍然是愉悅而從容,蘭瀞延放在被子上的手稍稍收緊,連唇瓣也下意識地抿了抿,被撞歪的木門即使在那副身軀消失後,仍咿呀咿呀的響,接著是一聲聲碰碰碰,儘管他並沒有意願知曉,但光是聽聲音就清楚那是有重量的東西重擊地面產生的。
呼吸裡都是鏽蝕的氣味,這讓他忍不住皺起眉頭,只能勉強用被子蓋住口鼻,但這些氣息似乎像恐懼一樣難以遮掩,蘭瀞延只能被動的忍受,等待遲朔繾來收拾殘局。
當重擊聲遠去,一切回歸平靜,但已被放大的感官,開始恣意的捕捉蛛絲馬跡,氣味、聲音、就連地面的血珠似乎都能看清邊緣的震動,規律的切割聲傳入耳膜時,蘭瀞延隔著被子深深吸了口氣,儘管大部分都是被子的香氣,但也混入了一些難以言說的黏膩氣息。
豎立的寒毛先他一步揭示了同類相斥的本能反應。
他曾經想過遇到同類會有什麼感覺,但或許怪物的悲喜本就無法互通,甚至沒有千頭萬緒的折磨。
他只感覺到噁心。
同時他也對遲朔繾的「進食」頻率感到詫異,如果以這種速度犯案,怎麼可能完全沒有被察覺?
這種異常狀態在蘭瀞延心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或許,造成這種局面的真相很快就會呈現在他眼前也不一定,他倏地有強烈的預感,現在能做的或許只有耐心等待。
蘭瀞延的呼吸慢慢恢復平靜。
所有聲音被黑夜吞噬後,蘭瀞延看著一片狼藉的房門口發呆,老舊的地板像飢餓難耐般的吸收了大片汙漬,起初反光的流體漸漸轉為霧面的質地,而無法被吞食的部分成了凝膠狀,固執的吸附在地面上。
矮桌上的鬧鈴又響起,嗶嗶嗶的聲音讓蘭瀞延從恍神中被喚醒,背脊上那個小傷口似乎正隱隱作痛,他往窗戶方向翻身,然後才後知後覺的發現手背上有一滴乾涸的紅色印記,想必是剛才那個女人倒下時噴到的。
他試著將紅痕靠近鼻腔──這種鐵鏽味到底哪裡吸引人?
但或許這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思考就能理解的,至少作為Cake和普通人一樣,都無法理解Fork的世界樣態,更不用提像遲朔繾這類已經完全偏離軌道的Fork。
當外頭刷洗的聲音迴繞在靜謐的空間時,他才收回有些飄散的思緒,他只希望等對方回來收拾殘局時後,能清的乾淨點。
只希望那濃烈的腥味不要擾了他的安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