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松村北斗（隨筆)｜2019年6月号
第3回：親情傻瓜、孩子傻瓜
6月18日，我的生日快到了。這一次，我想以我為中心來介紹松村家。雖然最後大概顯而易見會變成一場醜態畢露的介紹。
我出生在靜岡縣島田市。在我出生前不久，家裡蓋了新房子。家裡原本有三個人生活：傳聞長得像傑尼斯系的父親、雖然纖瘦小巧卻能把父親吃定的母親，以及擁有受人喜愛的圓潤輪廓的哥哥。而我則是作為壓軸出生的。母親在第一次見到我的瞬間，就露出了為人父母都會有的那種令人害羞的慌張感，感嘆道：「我竟然生下了一個可愛到不行的孩子」。這就是所謂的「親情傻瓜」。而父親也不遑多讓，他強烈認同母親的話，兩個人在那裡手忙腳亂。我小時候之所以愛哭，或許就是因為被這對親情傻瓜給傳染了。比我大兩歲的哥哥，只要弟弟一哭，他會搶在母親之前把乳頭塞過來。因為擠不出奶，他還會用手拚命擠，結果把乳頭弄得紅腫一片。他那副覺得是為了可愛弟弟著想而心滿意足的樣子，完全就是個「弟弟控（哥哥傻瓜）」。至於我本人，則是個會直呼父母姓名大吼大叫、從窗戶掉到庭院流著血、用玩具毆打哥哥的貨真價實的大笨蛋。
那是小學高年級時發生的事。有一天我睡眼惺忪地起身，抓著母親的肩膀，腳尖輕輕地動著，嘴裡嘟囔著：「踢是用『御』腳……踢是用『御』腳……」說完後又陷入沉睡。這已經超越笨蛋，簡直是奇才了。用腳踢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而且那個「御」的前綴詞到底是意思？家人卻深愛著這個毫無常識與美感的奇才，建立了一個笑容不斷的家庭。但是，即使是包含這個奇才在內的和睦家庭，也曾有過崩壞的危機。
父親對練習空手道的我傾注了極大的熱情。除了每週五次以上的練習外，父親甚至還會以「自主練習」的名義親自指導。有一次，熱血的父親喊著：「那種拉近距離的方式和防守動作，會被上鉤拳擊敗的喔！」，然後，他對著我的臉部使出了一記上鉤拳。劇痛、出血。驚訝的母親衝過來推開父親，奪回我並開始幫我止血，像父親說道：「如果你再做出這種事，我就帶著孩子離開這個家！」。
就這樣，在我記憶中唯一一次的「離婚警告」發布了。但問題是這起事件中我當時的心情，我原本就對那個自主練習抱持疑問，因為父親是個毫無經驗的外行人，對正值叛逆期的我來說，很多事都很礙眼。聽到上鉤拳的時候，我心裡甚至想著「這傢伙是白痴嗎？」，空手道根本沒有那種招式。原本我是一直尊重著父親生活過來的，遇到困難時總是會回答「嗯，沒問題」。但在青春期的我被毆打的瞬間，這種尊敬的情感被切斷了。我持續無視父親「還好嗎！？」的詢問，總之父親從我心中消失了。看著母親發出的離婚警告，我心中像循環播放的音源一樣，反覆想著：活該、活該。不過，父親的自主練習在那之後仍持續著，我的空手道進步神速，甚至在大型比賽中獲得了優勝。現在回想起來，從父親身上學到的東西確實很多。
我快要 24 歲了，才發現這正是父親當年建立家庭的年紀。前幾天我重讀了《彩虹岬的咖啡屋》這本書，書中開頭出現的那位不擅長表達愛情的父親形象，與我的父親重疊了。於是，我確認了父親是從心底愛著我的，而我也愛著他。親情傻瓜、孩子傻瓜，這也挺好的。
寫這篇文章的同時，我也察覺到自己的愚蠢。或許我是想透過寫下當年對父親的心聲，來尋求原諒吧。當然，我從未直接告訴過他，也未曾婉轉地做出補償。我是一個持續隱藏謝意、內心忐忑的愚蠢而軟弱的男人。現在不是該給自己來一記上鉤拳嗎？但是，現在的我似乎還無法使出像父親那樣的上鉤拳。
本月北斗的推薦（HOKUTO'S Select）
森澤明夫《彩虹岬的咖啡屋》（虹の岬の喫茶店）
內容簡介： 在一個小海岬上有一間咖啡屋。在那裡，女主人會根據每個人的生活情況，挑選適合他們的音樂和咖啡。那些內心帶著傷痕的人們聚集於此，透過與咖啡屋的相遇，人生開始發生巨大的轉變。
北斗選句：「謝謝。這是聽過無數次的兩個字，但我一邊品味著餘韻一邊說道：『那麼，乾杯吧』」(P2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