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國三的那年,每天補習到十點、十一點,回家時公寓總是靜得像被整棟樓吸住了。
那是改建式的老眷村公寓,樓梯狹窄,燈光昏黃,牆壁的油漆早就剝落成斑點。
我記得那段時間我很累,累到所有日常都像排好的隊伍,一步步跟著往前走。
二樓只有一戶住人,是位獨居的老奶奶。
我從沒看過她出門,只有偶爾傍晚經過時聽過她房裡傳出的電視聲。
老式鐵門外貼著褪色的春聯,邊緣捲起,用膠帶黏過幾次,層層疊疊,有股淡淡的樟腦味——那味道後來成為我對那層樓唯一的記憶。
某天晚上,我回家時看見救護車停在公寓口。
隔天,一樓鄰居輕聲道:
「二樓老太太走了,昨晚的事。」
語氣平靜,像說今天可能會下雨。
我當時只覺得樓梯間比往常更安靜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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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她過世後的第七天,二樓的燈第一次沒亮。
那天我照常補習回家,抬頭一看,二樓像整塊被挖掉似的黑。
亮著的一樓、三樓、四樓、五樓都像習慣地等著我,
只有二樓——暗得像沒有被分配到光。
我心裡只是嘀咕:「好暗,看不到路。」
然後快步走過。
第二天回家,它還是黑的。
第三天、第四天,都一樣。
整棟樓只有那一層的燈不亮。
那時候我只覺得不方便。
畢竟老公寓沒有管理員,換燈都是住戶自己來。
也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其他層的住戶都無所謂,
彷彿不會經過二樓?或是習以為常到淡然……我也不知道!總之我不習慣這樣子。
於是我找了個白天,自己買燈泡來換。
拆下舊燈泡時,我聞到一股很淡的霉味,夾著樟腦味——
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二樓的空氣和其他樓層不太一樣。
燈換好後順利亮起,亮得甚至刺眼。
我心想:好了,結束了。
但隔天晚上回家時,二樓又黑了。
從樓下往上抬頭看,
那層樓暗得有點……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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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決定再換一次。
白天把燈泡重新裝上,按開關,燈很乖地亮著。
我在樓梯間站了幾秒,刻意看著那盞燈——
亮光穩定、不跳、不閃,
完全沒有問題。
我甚至彎腰確認燈座沒鬆,心想:「這下總行了。」
但到了晚上,我回家前就有種說不上來的預感。
從公寓口抬頭望去,
一樣的光排在一到五樓——
但二樓像昨天一樣,把自己藏在黑裡。
那種黑,比前幾天更像故意的。
我走上樓梯時,心裡有一種微弱的不自然感,
像走進一個剛剛被打掃過、但不知道被誰打掃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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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那天我回到家已經十一點多。
公寓外頭非常安靜,安靜到連風吹過垃圾袋的聲音都能聽到。
我踩上第一階時,就感覺樓梯間比平常冷一點。
到了二樓,我順手按下開關。
我不是期待燈會亮,只是手習慣地碰了一下。
啪——
燈亮了。
亮得太自然,讓我微微鬆了一口氣。
但它只亮了大概一秒鐘。
然後——
啪、啪、啪。
燈在一秒內閃了三次。
節奏極其一致、極其輕。
不是壞掉的亂跳,而是像有人用指尖敲燈罩般的規律。
我愣住了。
那三下光像在提醒什麼。
像是某種小小的回應。
之後,整層樓再次落入黑暗。
就在燈熄的那一瞬間,我身體突然冷了一下。
不是風,而是空氣忽然變得「有重量」。
我知道有人在看我。
不是看我身體的某個部位,而是整個人被掃過一遍。
那注視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
它就這樣在空氣裡停住,停在我背上。
我想抬腳上樓——
抬不起來。
那不是恐懼,而是真的抬不起來。
像腳底下的地板變得濕黏,
黏住我的鞋跟,把我的腳輕輕按住。
那種黏,不是抓住,
反而像是某個習慣待在這裡的人在我經過時說:
「等等。」
時間被拉長了。
二樓的那塊黑暗像一口井,
把我與整個世界隔開。
我不知道那注視感持續了多久。
可能只有兩三秒。
但在那裡,它像半分鐘。
直到某個瞬間,注視感突然散掉——
沒有風、沒有聲音,就像呼出的一口氣被吹遠。
我的腳重新能動了。
我慢慢上到三樓。
那感覺像是爬了座山。
背脊冷得像濕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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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那晚之後,我不再換燈泡。
也沒再按過那個開關。
二樓的燈白天偶爾亮,
但每天晚上都黑。
不是壞掉那種黑,
而是「這樣比較合適」的黑。
後來我考上高中、搬離那裡。
整件事像一陣風吹過,但又不完全離開。
很多年後,當我偶爾想起那幾秒鐘的靜止、
那規律的閃爍、
還有腳抬不起來的瞬間——
背脊依然會浮起淡淡冷意。
但我從未覺得那晚的感覺是惡意。
像是某個住了很久、很久的人,
在最後一次經過我身邊時,
留下的、非常小的一個習慣:
——她曾住在那裡。
現在沒有了。
但那裡還記得她。
而二樓的黑暗,也許只是她用最安靜的方式說:
「這盞燈,晚上不用亮。」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