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間的走道燈

更新 發佈閱讀 6 分鐘

第一章




我國三的那年,每天補習到十點、十一點,回家時公寓總是靜得像被整棟樓吸住了。

那是改建式的老眷村公寓,樓梯狹窄,燈光昏黃,牆壁的油漆早就剝落成斑點。

我記得那段時間我很累,累到所有日常都像排好的隊伍,一步步跟著往前走。




二樓只有一戶住人,是位獨居的老奶奶。

我從沒看過她出門,只有偶爾傍晚經過時聽過她房裡傳出的電視聲。

老式鐵門外貼著褪色的春聯,邊緣捲起,用膠帶黏過幾次,層層疊疊,有股淡淡的樟腦味——那味道後來成為我對那層樓唯一的記憶。




某天晚上,我回家時看見救護車停在公寓口。

隔天,一樓鄰居輕聲道:




「二樓老太太走了,昨晚的事。」




語氣平靜,像說今天可能會下雨。




我當時只覺得樓梯間比往常更安靜了一點。







第二章




她過世後的第七天,二樓的燈第一次沒亮。




那天我照常補習回家,抬頭一看,二樓像整塊被挖掉似的黑。

亮著的一樓、三樓、四樓、五樓都像習慣地等著我,

只有二樓——暗得像沒有被分配到光。




我心裡只是嘀咕:「好暗,看不到路。」

然後快步走過。




第二天回家,它還是黑的。

第三天、第四天,都一樣。

整棟樓只有那一層的燈不亮。




那時候我只覺得不方便。

畢竟老公寓沒有管理員,換燈都是住戶自己來。

也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其他層的住戶都無所謂,

彷彿不會經過二樓?或是習以為常到淡然……我也不知道!總之我不習慣這樣子。




於是我找了個白天,自己買燈泡來換。




拆下舊燈泡時,我聞到一股很淡的霉味,夾著樟腦味——

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二樓的空氣和其他樓層不太一樣。




燈換好後順利亮起,亮得甚至刺眼。

我心想:好了,結束了。




但隔天晚上回家時,二樓又黑了。




從樓下往上抬頭看,

那層樓暗得有點……安靜。







第三章




我決定再換一次。




白天把燈泡重新裝上,按開關,燈很乖地亮著。

我在樓梯間站了幾秒,刻意看著那盞燈——

亮光穩定、不跳、不閃,

完全沒有問題。




我甚至彎腰確認燈座沒鬆,心想:「這下總行了。」




但到了晚上,我回家前就有種說不上來的預感。

從公寓口抬頭望去,

一樣的光排在一到五樓——

但二樓像昨天一樣,把自己藏在黑裡。




那種黑,比前幾天更像故意的。




我走上樓梯時,心裡有一種微弱的不自然感,

像走進一個剛剛被打掃過、但不知道被誰打掃的房間。







第四章




那天我回到家已經十一點多。




公寓外頭非常安靜,安靜到連風吹過垃圾袋的聲音都能聽到。

我踩上第一階時,就感覺樓梯間比平常冷一點。




到了二樓,我順手按下開關。

我不是期待燈會亮,只是手習慣地碰了一下。




啪——

燈亮了。




亮得太自然,讓我微微鬆了一口氣。

但它只亮了大概一秒鐘。




然後——




啪、啪、啪。




燈在一秒內閃了三次。

節奏極其一致、極其輕。

不是壞掉的亂跳,而是像有人用指尖敲燈罩般的規律。




我愣住了。

那三下光像在提醒什麼。

像是某種小小的回應。




之後,整層樓再次落入黑暗。




就在燈熄的那一瞬間,我身體突然冷了一下。

不是風,而是空氣忽然變得「有重量」。




我知道有人在看我。

不是看我身體的某個部位,而是整個人被掃過一遍。




那注視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

它就這樣在空氣裡停住,停在我背上。




我想抬腳上樓——

抬不起來。




那不是恐懼,而是真的抬不起來。

像腳底下的地板變得濕黏,

黏住我的鞋跟,把我的腳輕輕按住。




那種黏,不是抓住,

反而像是某個習慣待在這裡的人在我經過時說:




「等等。」




時間被拉長了。

二樓的那塊黑暗像一口井,

把我與整個世界隔開。




我不知道那注視感持續了多久。

可能只有兩三秒。

但在那裡,它像半分鐘。




直到某個瞬間,注視感突然散掉——

沒有風、沒有聲音,就像呼出的一口氣被吹遠。




我的腳重新能動了。




我慢慢上到三樓。

那感覺像是爬了座山。

背脊冷得像濕掉。







第五章




那晚之後,我不再換燈泡。

也沒再按過那個開關。




二樓的燈白天偶爾亮,

但每天晚上都黑。




不是壞掉那種黑,

而是「這樣比較合適」的黑。




後來我考上高中、搬離那裡。

整件事像一陣風吹過,但又不完全離開。




很多年後,當我偶爾想起那幾秒鐘的靜止、

那規律的閃爍、

還有腳抬不起來的瞬間——

背脊依然會浮起淡淡冷意。




但我從未覺得那晚的感覺是惡意。




像是某個住了很久、很久的人,

在最後一次經過我身邊時,

留下的、非常小的一個習慣:




——她曾住在那裡。

  現在沒有了。

  但那裡還記得她。




而二樓的黑暗,也許只是她用最安靜的方式說:




「這盞燈,晚上不用亮。」




-完-

留言
avatar-img
勿的故事實驗日記
0會員
17內容數
我習慣把一些奇怪的瞬間記下來。 有些像夢, 有些只是日常, 但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這裡是我的故事實驗日記。
2026/03/05
以「陶瓷娃娃妝」爆紅的主播璃瓷突然離世, 弔念會沒有棺木,也沒有遺體。
Thumbnail
2026/03/05
以「陶瓷娃娃妝」爆紅的主播璃瓷突然離世, 弔念會沒有棺木,也沒有遺體。
Thumbnail
2026/03/04
我從小住在這個社區。 隔壁最近搬來一家三口。 爸爸、媽媽、小孩。 可奇怪的是——
Thumbnail
2026/03/04
我從小住在這個社區。 隔壁最近搬來一家三口。 爸爸、媽媽、小孩。 可奇怪的是——
Thumbnail
2026/03/04
雨城裡的人都有傘。 但不是每把傘,都是為自己撐的。
Thumbnail
2026/03/04
雨城裡的人都有傘。 但不是每把傘,都是為自己撐的。
Thumbnail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蔡文龍這個月過的並不好,無限循環的惡夢,總是纏繞著他。他的老家在東北方種植了一片不開花的桃樹林,依山而建的樓房夜裡總是會看到奇怪的影子出現,久而久之,附近的居民之間流傳著一個流言,說他家剛好建在鬼門前。
Thumbnail
蔡文龍這個月過的並不好,無限循環的惡夢,總是纏繞著他。他的老家在東北方種植了一片不開花的桃樹林,依山而建的樓房夜裡總是會看到奇怪的影子出現,久而久之,附近的居民之間流傳著一個流言,說他家剛好建在鬼門前。
Thumbnail
當我進家門的時候,除了我媽以外,其他人都一臉震驚地看著我,好像觀世音顯靈了那樣。 二堂妹問我說:「咦妳什麼時候出去的?不是才剛進廁所嗎?」 我爸快步走到廁所前敲門,一敲門就自己開了。他戰戰兢兢地把門整個推開,裡頭一個人都沒有。 二堂妹納悶地說:「怎麼會這樣?是我記錯了嗎?」
Thumbnail
當我進家門的時候,除了我媽以外,其他人都一臉震驚地看著我,好像觀世音顯靈了那樣。 二堂妹問我說:「咦妳什麼時候出去的?不是才剛進廁所嗎?」 我爸快步走到廁所前敲門,一敲門就自己開了。他戰戰兢兢地把門整個推開,裡頭一個人都沒有。 二堂妹納悶地說:「怎麼會這樣?是我記錯了嗎?」
Thumbnail
蔡文龍逐漸清醒的意識,緩媛地從床上爬起,昨晚似乎發生了什麼事情,擰眉思考卻想不出為何連澡都還沒有洗,就一身狼狽不堪的窩在了床上。 看著全身鏡前的自己,身上一片青紫及抓痕,若不是記得昨晚沒出去鬼混,這樣看起來還真是他日常的夜生活痕跡。
Thumbnail
蔡文龍逐漸清醒的意識,緩媛地從床上爬起,昨晚似乎發生了什麼事情,擰眉思考卻想不出為何連澡都還沒有洗,就一身狼狽不堪的窩在了床上。 看著全身鏡前的自己,身上一片青紫及抓痕,若不是記得昨晚沒出去鬼混,這樣看起來還真是他日常的夜生活痕跡。
Thumbnail
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Thumbnail
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Thumbnail
5 月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映演的「2026 北藝嚴選」《海妲・蓋柏樂》,由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製作,本文將以從舞台符號、聲音與表演調度切入,討論海妲・蓋柏樂在父權社會結構下的困境,並結合榮格心理學與馮.法蘭茲對「阿尼姆斯」與「永恆少年」原型的分析,理解女人何以走向精神性的操控、毀滅與死亡。
Thumbnail
5 月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映演的「2026 北藝嚴選」《海妲・蓋柏樂》,由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製作,本文將以從舞台符號、聲音與表演調度切入,討論海妲・蓋柏樂在父權社會結構下的困境,並結合榮格心理學與馮.法蘭茲對「阿尼姆斯」與「永恆少年」原型的分析,理解女人何以走向精神性的操控、毀滅與死亡。
Thumbnail
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Thumbnail
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Thumbnail
幾個星期過去,全國美展的時期又要到了,畫架上還擺放著一幅沒有畫完的油畫,羅幸興顯然沒能心平氣和的完成這個尺寸頗大的油畫,看著畫才定了決心,撥了通電話,得到回覆後,洗過了澡,換了全身的衣服,才像鬆了一口氣似的邁出了大門。
Thumbnail
幾個星期過去,全國美展的時期又要到了,畫架上還擺放著一幅沒有畫完的油畫,羅幸興顯然沒能心平氣和的完成這個尺寸頗大的油畫,看著畫才定了決心,撥了通電話,得到回覆後,洗過了澡,換了全身的衣服,才像鬆了一口氣似的邁出了大門。
Thumbnail
當王石清下好決定之後,家裡突然間變的風平浪靜,連工作上的小狀況都消失了,早晨用餐完和兩個孩子們交帶昨天的夢境,看著他們一臉驚訝的模樣也就不意外了。   王美瑜確實有點被父親的決定給驚醒,王錦誠不作任何表示,只要不要強迫人冥婚,他都沒有任何的意見。
Thumbnail
當王石清下好決定之後,家裡突然間變的風平浪靜,連工作上的小狀況都消失了,早晨用餐完和兩個孩子們交帶昨天的夢境,看著他們一臉驚訝的模樣也就不意外了。   王美瑜確實有點被父親的決定給驚醒,王錦誠不作任何表示,只要不要強迫人冥婚,他都沒有任何的意見。
Thumbnail
十一點半剛過不久,是個適合約會吃飯的好時間。 徐千惠坐車來到苗栗,來找在醫院工作的男友,男友隨手披了件外套走出診間,她目光向門板看去,看來男友又去幫人代班了,每次牌子上寫的都不是男友的名字,不知道還要多久他才能升為正式人員。
Thumbnail
十一點半剛過不久,是個適合約會吃飯的好時間。 徐千惠坐車來到苗栗,來找在醫院工作的男友,男友隨手披了件外套走出診間,她目光向門板看去,看來男友又去幫人代班了,每次牌子上寫的都不是男友的名字,不知道還要多久他才能升為正式人員。
Thumbnail
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Thumbnail
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Thumbnail
當我不哭不鬧,我是真的難過了。 我們以為的做好準備,其實並不存在。
Thumbnail
當我不哭不鬧,我是真的難過了。 我們以為的做好準備,其實並不存在。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