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午休時間,綠谷出久拿出手機查看行事曆,距離上次和轟焦凍的談話後又過了數日,今天已是藝術週的開始。
轟焦凍學長說過,他們的攤位在行政大樓B館的一樓大廳⋯⋯綠谷出久回想起那段對話,默念著欲前往的地點。
依循記憶來到行政大樓之後,才發現,大廳被佈置得都快認不出它原本的模樣。
大片的布幔從挑高的天花板垂墜,以不同角度夾雜著學生的巨幅作品。那些交錯的布匹,大約落在一樓半的高度,看起來相當壯觀。作品的色調,統一為青藍,清冷又有著距離感,讓進入這棟樓的人,瞬間有種穿越次元的感受。
這已經超乎「攤位」的定義,簡直是一個小型的美術展。視線順著垂墜的布料往內望去,在大廳四周的牆上,也展覽著小幅的畫作。
環視了一圈,穿越層層錯落著的布幔,才終於在地勢稍微高起來的幾階階梯末端,看到所謂的「攤位」。因為這個攤位所處的位置較高,所以綠谷出久需要偏著腦袋,除去那些阻隔在直線上的障礙物,才能約略瞥見位在攤位上的人員。
畢竟「藝術週」的目的與「展覽」不同,會設置一個讓人互動的桌子,好讓學生藝術家們現身講解創作理念、或販售一些小物,以拉近與觀賞者之間的距離。但這張桌子藏得有些隱密,一時之間沒能馬上察覺,在這個展覽內還有著類似總部一般的存在。
緩步走近被畫作環繞的桌子時,這才發現,剛剛能夠窺見一角身體部位的人,頂著一頭半紅半白的髮絲,那正是綠谷出久尋找的對象。
「綠谷。」攤位內的學長,遠遠地就早已看見來人,站起身來迎接。
「轟學長。」綠谷出久被注視得有些難為情,食指抓搔了一下左邊臉頰。
「你來了。」轟焦凍輕聲呼喚,小心地讓細微的聲線,不要在廣闊的廳堂中迴響。
攤位上就只有轟焦凍一人。這是與綠谷出久確認過拜訪時間之後,他自告奮勇的結果。雖然是題外話,不過這樣異常的舉動,讓轟焦凍系上的同學們,都感到非常意外。
整個廳堂中,其實還零散地有著一些前來參觀的學生們。但也許是因為肅穆的氛圍,沒有人敢大聲交談。也都放輕了腳步,與作品保持著距離,窸窸窣窣地像是有實體的幽靈,佇立於展場內的各個角落觀賞著。
可是,接近這個攤位的人類,就只有綠谷出久。這裡對外開放著,卻又有種被遺忘的隱密。
「學長辛苦了。」學弟綻開一個微笑。
「……」轟焦凍似是對稱呼有些不滿,正想著該如何抗議的時候,綠谷出久的注意力,已經被桌上琳瑯滿目的物品給吸引住了。
木頭架子開展了十幾款明信片,呈現於長桌上。以明信片為中心,還有著壓克力小吊飾、藍色為主色調的手作飾品、印有畫作圖樣的小方巾⋯⋯等,種類十分豐富,是一些單價較為親民、學生也能負擔得起的周邊商品。
「哇,都好漂亮喔~」綠谷出久從中拾起一款明信片,仔細端詳。
轟焦凍柔柔地抽走對方手上的物品,放回木盒子中,但並沒有多說什麼。
「?」學長的動作雖不粗暴,但似乎帶有著一絲埋怨。綠谷出久困惑地回望,但轟焦凍仍是一副淡漠的表情,什麼都不願解釋。
「這個也好漂亮喔~」興致高昂的綠谷出久,又拿起另一款明信片。
結果,又重複了一次同樣的情景。轟焦凍又抽走了綠谷出久手上的東西,將它放回盒子裡。
以往參訪其他系所的成果發表時,學生們都會喜滋滋地分享起創作理念、或是推銷自己系所的產品,哪裡有人像轟焦凍這樣採取消極的拒絕態度,這真的讓綠谷出久滿頭問號。
於是,綠谷出久站在對方的立場,開始思索。
「這是在畫什麼啊?」學弟試探性地拾起了第三張明信片,隔著桌子詢問。
「不知道。」唇線緊繃,又將那張紙片給抽走了。
「⋯⋯學長不跟我講解嗎?」綠谷出久看向身高高出自己不少的轟焦凍,但對方就像個孩子一樣,擺出鬧彆扭的態度。
「……沒必要。」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也許在一般人的視角,會覺得轟焦凍莫名其妙,把人叫來觀展,卻又悶悶不樂地將人放置在一旁。但是心理系的綠谷出久,將這種拆解他人內心活動的視為解謎。他開始仔細回想,自己進入這個廳堂之後的一舉一動。
這次的展覽是以「藝術週」的名義舉辦的,是讓美術系各組、各年級的學生,都有能夠伸展的舞台。美術系是只屬於轟焦凍一個人的嗎?當然不是。就像是綠谷出久系上的心理週一樣,都是集眾人之力,才能完成的一個大型活動。這壯觀的廳堂,怎麼可能是少數的人就能搭建的呢?一定是,有著佈置組、商品組、燈光組等人,動員整個系上的人力,才呈現出來的吧。
所以,就算轟焦凍再怎麼是未來之星,這一幅一幅的大型畫作,也不可能全由轟焦凍親手繪制。
綠谷出久方才查看的明信片,是一張周圍作品的小型複製畫。並非所有的作品都會被製成周邊商品,但主要幾幅畫作,是一定會被拿來推廣的。
莫非,會惹得學長不快的原因,是因為,那些明信片,都不「正確」?
這些作品的同質性很高,以毫無美術基礎的外人看來更是如此。那該怎麼辦呢?總不能像抽鬼牌一樣,用手指依序划過,然後觀察對方的表情吧?
不行,這樣是作弊。而且,看看位於桌子對面的人,他是打算耍孩子脾氣到底了。板著一張臉,面部的肌肉都緊繃著,但似乎又像是在期待著什麼。
快想想在走廊上的那幅畫作。在多彩的同色系之中,一定隱藏著一個視覺中心。是吸引著綠谷出久去觀看的關鍵,也是通往轟焦凍靈魂的入口。用眼睛一一橫掃過如一片湖水的圖面,因為用色的關係,每張看起來都很像。可是,這每一幅作品,其後都代表著一個「人」吧。一想到這裡,綠谷出久就變得認真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