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站在迴廊旁邊,笑咪咪地迎接我們。地上鋪了一塊野餐墊大小的布料,她堆滿笑容地請我們席地而坐,不要拘束。
我們一群人大約七、八個人圍成一圈坐下。阿姨從放在長椅上的大袋子裡拿出好幾瓶麥香奶茶招待我們。來到這裡居然還會受到招待,大家臉上有些驚喜的表情,說明了一切。阿姨熱情地說著:今天天氣如何?上午去了哪裡?下午又有什麼人來。很像一家子的主人,在歡迎一群來訪的客人。
這塊鋪在地上當作地墊的布料,就是她的客廳。
而我們圍坐的這個小小空間,就是她的「家」。
她是一位街友。
從陌生到靠近:第一次與街友聊天
因緣際會之下,我認識了一個團體,加入每兩週一次的關懷街友活動。志工們會分組,到固定的街友大哥大姐身邊聊天。
「跟街友當朋友」——老實說,這個想法我從來沒有過。
過去在我的印象裡,街友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他們在公園、車站旁席地而坐,有地方就睡,全部的家當隨身帶著,衣服看起來不太乾淨,好像也不會天天洗澡。
那是一個離我很遠的世界。
很多人說街友是被社會遺忘的人,但坐在阿姨的「客廳」,我看到的不是完全的遺棄。社工、志工,還有像我們這樣固定來聊天的人,讓這個社會的某些連結沒有完全斷掉。
他們缺少的,只是與社會互動的那條線。
一樣米養百樣人:街友背後的故事
幾次接觸之後我才慢慢明白,一樣米養百樣人。
成為街友的背後,常常都有一些不願多說的故事。有些是自願,有些是被命運推著走。
有人從小被後母虐待,早早逃家。
有人年輕時就在萬華做臨時工,一路做到老;有人因為賭博負債,不敢再回家;也有人說,自己只是比較習慣這樣的生活。
在這個忙碌而緊湊的社會節奏裡,他們是少數不必跟著節拍前進的人。有人一待就是十幾年、二十年。
街友是一群沒有跟隨社會的規律生活的一群人,但他們有自己的步調想法,甚至是自己的選擇。
有時我也會想,這樣的日子究竟是怎麼撐過來的?
微小但仍然努力維持的尊嚴
很多年前,我在詹宏志的《人生一瞬》裡讀到一篇關於街友的文章。他觀察到街友如何整理自己的物件,讓簡陋的容身之處維持井然有序。那種「儀式感」,和眼前這位阿姨的身影非常相似。
街友絕不是「放棄生活的人」,他們仍然維持著某種秩序。
有人每天整理棉被。
有人固定洗臉。
有人把自己的東西收得整整齊齊。
也有人堅持一定要到窄小的公廁擦洗身體。
那是一種很微小,但仍然努力維持的尊嚴。
尊嚴也許不是穿上華麗名牌的衣服,而是即使再破舊的床單,也要折疊整齊。客人來訪時,還是要鋪好地墊,讓人賓至如歸。
一瓶麥香奶茶的心意
街友大哥大姐很少主動提起自己的往事。那些記憶,大概都太沉重。
但有一位街友大哥很喜歡聊新聞。誰跟誰的八卦、哪個政治人物的事情,他都能侃侃而談。他似乎並不在意別人有沒有認真聽。
我猜,他只是想證明一件事:
即使住在這裡,他也沒有與世界脫節。
有時候街友大姐會拿麵包或飲料請我們。我總是帶回家,跟孩子一起分享。
家人一開始覺得很奇怪:
為什麼不是你請他們,反而是街友請客?
但每一次,我都會很認真地接受。
我不想讓他們覺得自己的禮物被嫌棄,不管那個麵包是不是從放在地上的袋子裡拿出來的,我都很珍惜,並且佩服他們願意把自己及其有限的資源分享出去。「施比受更有福」,希望他們也能體會到施與別人的欣喜,而不是只能手心向上等著別人給予的人。
這大概是我僅能做到的一點小小的肯定與鼓勵。
或許在那一刻,他們不是等待幫助的人,而是一個可以請客的主人。
被拋出軌道的人生
《人生一瞬》裡提到,有些街友後來重新回到社會,有了工作,但最後又回到街頭。
那也是一種選擇。
街友的處境,有時不只是「墮落」或「失敗」可以概括。更像是在兩種生存體系之間掙扎之後,找到一個暫時能安放自己的地方。
詹宏志形容街友像是「被社會拋出軌道的人」。
但我常常忍不住想:
那條軌道,是誰設計的?
如果沒有走在軌道上,就一定代表失敗嗎?
那塊布的邊界
有時深夜裡,尤其寒流來襲時,坐在屋內,喝著麥香奶茶,窗外冷風颼颼,我會特別想起那一群住在他們的「家裡」飽受寒風刺骨的大哥大姊。
尤其是那位阿姨特別款待我們、舖在地上那塊布。
對我來說,那只是一塊地墊。
但對她而言,那是家的邊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