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北午後,某間巷弄內的老派冰果室。
午後三點的陽光依舊毒辣,穿透了冰果室有些泛黃的塑膠簾。
店門口的柏油路被曬得彷彿冒著煙,遠處的捷運軌道還偶爾傳來悶雷般的震動聲。店內,那台老舊的吊扇吃力地在那旋轉著,發出「咿呀、咿呀」的單調節奏,勉強攪動著混雜了糖水香氣與煉乳甜味的空氣。
闕恆遠坐在最內側的位子,面前是一大碗還沒動過的芒果牛奶冰。
那冰晶在燈光下閃著晶瑩的光澤,細細的水珠順著瓷碗邊緣滑下,在摺疊鐵桌上匯聚成一圈小小的水漬。
他抬起頭,看著坐在他對面的四個女孩。
即便是在這種再平凡不過的街邊冰店,這四個人聚在一起的氣息,依舊讓路過的騎士忍不住回頭,甚至連隔壁桌幾個穿著制服的高中生,都在假裝滑手機,實則拼命往這邊瞄。
「所以……我們真的都要去讀同一所大學了?」
率先開口的是悅清禾。
她今天穿了一件細肩帶的白色洋裝,露出的鎖骨線條在微汗的肌膚下顯得格外細緻。
她隨手將垂落在臉頰旁的長髮撥到耳後,那個動作自然得像是排練過千百遍,卻又帶著一種讓人屏息的清純感。
「清禾,妳這句話這禮拜已經問第三次了。」
伊凝雪淡淡地回了一句。
她坐在位子上,背脊始終挺得筆直,即便是在這種悶熱的環境裡,她身上那種冷冽的氣質似乎能自動降溫。
她低頭看著碗裡的紅豆冰,銀製湯匙優雅地切開冰山,動作精準得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因為很不可思議啊。」
千慕羽笑嘻嘻地湊過來,她穿著簡單的運動背心短褲,充滿朝氣的皮膚透著健康的粉紅色,那對標誌性的虎牙隨著笑聲若隱若現,
「本來以為畢業後,大家就會各奔東西,結果不但都在台北,還在同一個校區,這機率根本是中樂透吧?」
「是啊,以後還要請大家多多指教了。」
玥映嵐溫柔地笑著。
她那雙充滿靈氣的大眼睛彎成了漂亮的弧度,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沉穩。
她輕輕推了推面前那盤還沒分完的冰,
「恆遠,你怎麼還不吃?冰要融化了。」
闕恆遠回過神,抓起湯匙,順手挖了一大塊沾滿煉乳的冰塞進嘴裡。
那股寒意瞬間直衝腦門,讓他在大腦發麻的同時,也清醒了不少。
「我在想,大學四年……我們該怎麼過。」
他緩緩嚥下冰塊,語氣裡帶著一種男生特有的踏實,
「總不能天天像這樣吃冰聊天吧?」
「我有聽學長說過,大一如果沒規畫好,很快就變廢人了。」
「廢人也沒什麼不好啊。」
千慕羽伸了個懶腰,雙手往腦後一墊,這個動作讓她的整個曲線更加明顯,隔壁桌的高中生差點把冰噴出來,
「我都努力讀書三年了,休息一下不過分吧?」
「休息是必要的,但要有目的地的休息。」
伊凝雪放下了湯匙,眼神清冷地掃過眾人,
「如果只是漫無目的地消耗時間,那跟枯萎沒什麼兩樣。」
悅清禾點了點頭,有些擔心地看著自己的手臂,
「而且……」
「大一聽說有很多宿營跟宵夜,」
「我真的很怕體力變差,然後變胖。」
「那不如我們來約定一下?」
玥映嵐提議道,目光掃向闕恆遠,
「恆遠,你比較有行動力,你覺得我們這四年,除了讀書,還能一起做些什麼?」
闕恆遠放下湯匙,看著面前這四個在高中校園裡被捧為校花、甚至連路人都不敢隨意搭訕的女孩。
他很清楚,這四個人的美,不僅僅是外表,更多的是性格裡那種鮮明的特質。
要把她們湊在一起做一件事,其實並不簡單。
「運動吧。」
他平靜地吐出這三個字。
「運動?」
千慕羽第一個跳起來,臉上寫滿了興奮,
「就像是在操場跑步那種嗎?那我可很有信心喔!」
「不只是跑步。」
闕恆遠搖了搖頭,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
「我想的是,每週六、日,我們五個人固定聚在一起。」
「不管什麼運動都好,從最簡單的開始,慢慢挑戰難的。」
「不只是為了身材,更是為了……」
他頓了頓,看著窗外被烈日曬得扭曲的柏油路。
「……為了在未來的四年裡,」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有一個固定聚在一起的理由。」
冰果室的吊扇依舊咿呀作響。
悅清禾抿了抿唇,嘴角漸漸露出一抹淺笑。
伊凝雪冷靜地思考了幾秒,最終也輕輕點了頭。
千慕羽早就已經在幻想買什麼款式的運動服了。
而玥映嵐則是看著闕恆遠,眼神中透著一抹溫柔的鼓勵。
「好啊。」
悅清禾輕聲說,
「那……大一開學的第一個禮拜六,我們要去玩什麼?」
闕恆遠笑了笑,轉頭看向牆角邊,那裡放著幾個被報紙包著、還沒拆封的新球拍。
「羽球。」
「就先從最簡單的開始吧。」
在那一個午後,在台北巷弄的冰果室裡,五個性格迥異的人,在煉乳與芒果的甜膩氣息中,為即將展開的大學生活,立下了一個長達四年的約定。
那時的他們還不知道,這份約定,將會讓他們的關係,在無數次的流汗、痠痛以及心跳加速裡,產生多麼深刻的變化。
西門町的午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排氣管廢氣、炸雞香氣與暑氣的複雜味道。
吃完冰後。
闕恆遠走在前面,身後跟著四個足以讓整條街交通癱瘓的女孩。
她們今天沒穿制服,換上了私服的她們,已經快變成準大學生的青澀與校花級的氣場讓四人更加鮮明。
悅清禾穿著淺單寧的小短褲,露出一雙筆直且白皙得發亮的美腿;
伊凝雪依舊是一襲黑色的長裙,走起路來裙擺擺動的頻率極其規律,冷淡的氣質在人群中像是一道透明的牆;
千慕羽則穿著寬大的美式 T 恤,下半身失蹤的穿搭顯得活潑又帶點性挑逗;
而玥映嵐則是簡單的碎花上衣配寬褲,那種鄰家大姐姐的親和力,讓路過的歐吉桑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推開那家老字號體育用品店的大門,一陣強冷的冷氣瞬間撲面而來,將門外的黏膩感一掃而空。
店內光線明亮,牆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球拍,橡膠味與新衣服的漿粉味全部交織在一起,那是喜好運動的人最熟悉的味道。
「哇,這裡東西也太多了吧!」
千慕羽像隻脫韁的小馬,第一時間就衝到了羽球拍櫃位前。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在一排排碳纖維球拍上滑過,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恆遠,你說我們要買哪一種?」
「這個粉紅色的好漂亮喔,還有這個紫色漸層的!」
「買球拍不能只看顏色,」
「羽球拍有分重量、中桿硬度,還有平衡點。」
闕恆遠走到她身邊,語氣平穩地解釋著。
他伸手取下一把純黑色的球拍,遞給千慕羽,
「妳揮揮看,這支比較輕,適合妳這種力氣小的。」
「我力氣才不小勒!」
千慕羽嘟著嘴,接過球拍隨意揮了兩下,帶起一陣微弱的風聲,
「咦?真的耶,感覺像沒拿東西一樣。」
伊凝雪默默地走過來,眼神在那些專業標籤上掃過。
她不像千慕羽那樣興奮,反而顯得很冷靜,彷彿在研究某種精密儀器似的。
「恆遠,你幫我挑一支。」
她轉過頭,那雙清冷的眸子直視著闕恆遠,聲音清亮卻沒有起伏,
「要那種……控制性好一點的。」
「我不喜歡亂揮,我喜歡每一球都在計畫內的感覺。」
「我想也是。」
闕恆遠笑了笑,轉身在櫃位深處挑了一把深藍色的球拍。
那支拍子的拍頭稍微沈一點,中桿偏硬,
「這支。」
「它的回饋感很直接,妳打出的每一球,妳的手指都會告訴妳力道對不對。」
伊凝雪接過球拍,握在手裡掂了掂。
她的手指修長且骨節分明,握住握把布的瞬間,一種莫名的和諧感竟油然而生。
她輕輕揮了一下,動作精簡而幹練,沒有半點多餘的晃動。
「謝謝。」
她輕聲說,指尖不經意地在拍框上摩挲著,像是在跟這個新夥伴建立聯繫。
另一邊,悅清禾正對著護腕與運動頭帶發呆。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把一條粉色的頭帶往額頭上比了比,又有些猶豫地放下來。
「恆遠……」
她轉過頭,眼神有些無助,
「我真的要穿成這樣去打球嗎?」
「感覺……好不習慣。」
「而且,流汗的話,頭髮會變得很亂吧?」
「清禾,運動就是要流汗啊。」
玥映嵐走過去,溫柔地幫她把垂下的髮絲撥到後腦勺,
「如果不流汗,那就不叫運動了。」
「不過,妳可以挑那種排汗效果好的衣服,」
「黏在身上比較不會不舒服。」
玥映嵐看向闕恆遠,眼神溫柔得像是能滴出水來,
「恆遠,我也想要一支。」
「但是不用太專業,只要能跟上你們的節奏就好。」
「我……想多練習一下,不想老是要讓你們等我。」
「映嵐姐妳太客氣了,妳的體力其實比清禾好多了。」
闕恆遠走過去,在選購過程中,他的指尖偶爾會觸碰到她們伸過來的手,那種微小的溫度接觸,在冷氣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店內的冷氣機發出細微的運轉聲。
「欸,你們看!」
千慕羽拿著兩雙運動短襪,貼在臉頰旁蹭了蹭,
「這襪子好軟喔!」
「恆遠,我們以後每週末都要穿這樣集合嗎?」
「感覺好像要去校外教學喔。」
「這比校外教學累多了。」
闕恆遠拿起一捲握把布,熟練地幫伊凝雪的那支球拍纏上。
他的動作很慢,手指靈活地重疊著皮條,每一圈的距離都精準無比,
「以後週六早上八點,操場見。」
「遲到的人……」
「遲到的人要請喝大杯珍珠奶茶!」
千慕羽立刻接話,笑得一對虎牙燦爛奪目。
「那妳大概會請到畢業吧。」
伊凝雪淡淡地吐槽了一句,惹得大家一陣輕笑。
悅清禾看著大家都在挑選裝備,心裡那種對未知的恐懼漸漸被一種歸屬感取代。
她看著闕恆遠認真纏握把布的側臉,那種專注的眼神,讓她覺得這場「青春馬拉松」,或許真的會發生很多有趣的事。
「好啦,裝備都挑好了吧?」
闕恆遠抬起頭,手裡握著四支已經纏好握把布的球拍,像是一個守護者,
「剩下的,就是等開學了。」
「恆遠。」
玥映嵐輕輕叫了他一聲,手心觸碰了一下他手裡的球拍袋,
「謝謝你。」
「願意帶著我們這四朵麻煩的校花。」
「不麻煩。」
闕恆遠看著她們四個,嘴角微微上揚,
五個人排隊走向收銀台。
外面的陽光依舊猛烈,但這間充滿冷氣與新拍味道的體育用品店,此刻卻成了他們大學生活真正的起點。
那些嶄新的、還沒穿過線的球拍,就像他們即將開始的四年時光,空白、乾淨,卻充滿了無限的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