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現在有高鐵、台鐵等便利的交通工具,卻還有連大眾交通工具都到不了的地方。
這座村子倒是偏僻,居然連公車都到不了。是在離村子最近的大城鎮租了車,才自行開往Y村。
買了份地圖,但途中果然還是迷路了。
導航根本是垃圾,因為這種小村莊哪有可能被標記在系統中。
在那種,根本沒有柏油馬路的林間小道開車,真的很要命。路面顛簸,差點把我的尾椎撞碎。
開著、開著,油表幾乎見底。
還好,碰到一戶人家────這人口稠密的小島,倒是處處有人家────是僅有一層樓的水泥牆矮房,連外牆都懶得上白油漆了;屋頂留下水漬,像是沾濕的金紙,滲到鐵門頂的位置。
向前按電鈴。
聽得見房裡腳步聲啪答、啪答走近。
鐵門門軸有些生鏽,未上油潤滑過,發出嘎嘎磨軋的聲音。
走出一位禿頭的老翁,大概五十多歲,身體算硬朗。
他身後有位看起來三十出頭的女人,推測是他媳婦之類的────也可能是女兒。
「有啥代誌。」
聽得出來是早期軍眷的第二代子女。他的閩南語還殘留某地方言的口音。
「我是來自助旅行的。」
我常常這麼說。
「但迷路了,附近不熟,請問要怎麼去這裡。」
我把地圖給他,並指著圖上密集的等高線所圈圍出來的綠色區塊。
沒有道路真的麻煩,不是嗎?
哦,很不幸──連地圖也沒有聚落的標記,這不很詭異嗎?
有一刻,我覺得同行的老禿驢是在扯謊誆我。
……
老翁看到我手指的地方,臉色突然變得蒼白。
「欲去彼衝啥?」他的聲音顫抖著。
「去𨑨迌。彼有足水風景。」很快我就放棄了,改用國台語夾雜。
「我住那麼久,沒聽過有人去彼𨑨迌。」
「熟識的人跟我講彼足好玩。」
「問題是……」
他講了一大串我根本聽不懂也跟不上,只見他神情緊張,好像要勸退我似的。
「足危險。」我只聽懂最後很危險而已。
中大獎了。
他見我一臉意志堅定的樣子,搔了搔大禿頭,便叫那女的拿支紅筆,在地圖上畫記起來。
我看他畫著路線,嘴裡碎唸一大串聽也聽不懂的指引,大致明白自己的方向正確。
於是,我打算打斷他。
「恁媳婦喔?」我指向她問。
「阮細姨。」
「哦?」
「從彼庄頭逃出來,逃來阮這,看伊水水,著留伊下。」
我盡可能就我所聽懂的部分,簡化他所說的話。
他其實還說,她家裡的人都失蹤了,只剩她逃走。她被他收容。我還注意到,她薄紗下東瘀青一塊、西瘀青一塊,大腿鼠蹊附近更是大面積瘀傷。就沒繼續問下去了。
我上下打量他,發覺他寬鬆長褲的褲腰帶是鬆開的,垂下兩條束帶頭;丈青色的長袍下,只穿一件油漬漬的內衣,領口和腋下都是汗漬;右袖沾濕了一塊──猜想,才急急忙忙擦乾汗,就跑來應門。他頸部正淌著汗潦,額上盜出細碎的汗珠。
看他眼角時不時不耐煩抽動,便猜想他急著打發我離去,好進房繼續辦正事。
我向他借了一桶汽油,付了些錢,繼續往深山裡駛去。
真是根老淫棍,不覺得嗎?
別這樣,再怎麼樣賤格的大爛人,總會對某人釋出些許善意,或者向某個誰伸出救援的手。
他確實幫了我大忙:分我汽油可說是非常夠意思的了。夠有「人情味」了。
況且,他不是我想「碰」的對象──這型的很不對我「胃口。」
……
深山的小道幾乎不可能讓大型物流車開上。這種人跡罕至的地帶坐落一棟矮房也十分奇異。
我邊開車,邊思索著「這座神秘的村子是如何補給物資的。」
開了一陣子,不知不覺,開進一條緻密樹叢蔽天的小徑。車道勉強維持一個車身的寬度,而雜草蔓生的地面恰好留下兩條光禿禿的粗石子路面,是被輪子輾壓出來的痕跡。
這裡有些昏暗,把頭燈打開了也只能勉強照明。
一瞬間以為闖入類似「桃花源」的某種秘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