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拜神,求的是庇佑;
神看世人,見的是貪嗔。
紅姑以為自己在尋公道,
卻不知——
公道之下,是他人早已掘好的深墳。
—— 題記
第三回:暗謀藏香火 雙心借鬼神
廟埕的夜風帶着殘燭的餘溫,石秋松立在神案前,手指輕叩木桌,叩一下,停三息,像在為甚麼計時。
自紅姑大鬧靈室那夜起,他這間廟便不再安寧。
乩童癱在醫院,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只餘一雙眼睛死死瞪着天花板——那是閻九爺附身反噬的痕跡。信眾們嘴上不敢說,私下卻議論紛紛:廟裡的神,怎連個黃毛丫頭都鎮不住?
更可恨者,是那紅姑竟一夜蛻變,膚白勝雪,身姿娉婷。村人見了她,不再喚“大膽小菇”,而是低聲稱“女神”——這稱謂,原是該落在他這廟主香火上的。
石秋松捏碎指尖的香梗,碎末簌簌落進爐灰裡。
神明若不安分,信徒就會亂。
她若再多言,連神也得噤聲。
門外黑影閃入,是他遣去姚家的信使。
「廟主,大房夫人說……後日可一見。」
石秋松沒有回頭,只是將神案上那尊龜裂的金面神像輕輕轉向牆壁。
裂縫裡露出的黑灰底色,在燭火下像一隻半闔的眼。
「一場儀式,兩份心。」他低聲道,「神明借我手,替人清業,替我除障。」
——是夜,姚府後園的石桌前,冷茶已涼透。
大房姚氏端坐,對鏡梳髮的動作未停。銅鏡模糊,映不出她眼底的真意。
「廟主要見我,為的是紅姑?」她語聲淡淡,像在問一件不相干的瑣事。
石秋松在她對面落座,並未急於答話,只是將那盞冷茶推向她手邊。
「夫人近日……睡得可安穩?」
姚氏的梳子頓了一瞬,僅一瞬。
「二少爺頭七將至。」石秋松續道,語調平靜如誦經,「夫人不想知道——當家老爺與二少爺,究竟是誰先起的殺心?」
夜風穿林,竹葉漱漱作響。
姚氏將梳子擱下,轉過臉來,那張溫婉面容在燭影下竟有幾分判官的冷峻。
「廟主想幫我『招魂』?」
「幫夫人弭平眾人悠悠之口。」石秋松微微一笑,「也幫我自己……移開一顆擋路石。」
姚氏垂眸,指尖摩挲著袖中那支古舊玉符——那是她從三房嫁妝裡悄悄取來的,符紋褪色,卻仍隱約可辨當年那場“壓驚”儀式的殘跡。
她想起紅姑那日立在院門外的模樣。青衣女僕跪在她腳邊,顫聲稟報:紅姑在問二少爺落湖的事。
——問得太深了。
——也問得太不識時務。
「紅姑若在招魂儀上當眾喚出亡魂……」姚氏輕聲道,「她會喚出甚麼?」
石秋松將那盞冷茶緩緩傾於石桌,茶漬蜿蜒如符咒紋路。
「那得看……神想讓她聽見甚麼。」
他自袖中取出一只錦囊,推至姚氏手邊。
錦囊微開一縫,透出混著符灰與血跡的氣息。
姚氏沒有打開,只是輕輕拍掌。
女僕自暗處奉上一隻檀木盒,盒中鋪著紅絨,絨上躺著一支三房夫人昔年為亡兒點過的青燈——燈芯已枯,燈座卻仍殘留一抹幽綠。
「紅姑若真信神,」姚氏將青燈放入錦囊之中,「便當殉神。」
石秋松垂首,唇角笑意愈深。
借刀不傷手。
借神不見血。
燭火熄滅時,後園只餘竹林的低語,像在為某場尚未開演的戲,譜寫輓歌。
第四回:青燈引路 謊言為橋
紅姑接過那盞青燈時,燈焰微微一閃,映出滿室幽綠。
她認得這燈。那日姚府掃地僕人曾低聲告訴她:「三房夫人為亡兒點了這盞燈,點了三年,燈油從未乾過。」
如今燈送到她手裡,送燈的青衣女僕低垂著眉眼,淚光盈盈。
「夫人說,這燈只剩微火了……若您真憐憫亡魂,請在招魂儀上為她添一炷香。」
紅姑垂眸,燈火在她瞳中跳成兩簇搖曳的幽焰。
她想起連夜入夢的童魂,那孩子哭著喊「我不該死在湖中央」,聲音細弱如風中殘燭。
她想起二房少爺落水前那幾日,曾慌張尋母,逢人便說「不是我」——像在辯解,又像在求救。
三房夫人的亡兒,與二房少爺的死……莫非有甚麼牽連?
「廟主的招魂儀……二房夫人會去嗎?」紅姑問。
女僕低聲應道:「會的。她要去聽少爺親口說——究竟是誰害了他。」
紅姑沉默良久,將青燈輕輕攏入袖中。
「我去。」
那夜,她夢見濃煙瀰漫的殿宇。
香火滾滾中,二少爺的魂影向她撲來,口中哭喊的不是冤屈,而是一句顫巍巍的疑問:
「紅姑……妳究竟是來救我,還是來葬我?」
紅姑驀然驚醒,汗透衣襟。
她跪在床前合掌,喃喃祈禱:
「若此行是劫,願我擔之;若此事是冤,願神明為證。」
窗外風起,紙符翻飛如雪。
她看不見的暗處,青衣女僕轉身離去,嘴角一抹笑極輕、極淡,像刀鋒掠過水面時漾開的漣漪。
——
姚府後院,紗燈如豆。
姚氏聽著女僕的回稟,手中紡線一抽一放,線軸勻速轉動,像在編一張無形的網。
「她信了?」姚氏不抬頭。
「信了。」女僕跪地,「她說神命催她,不可不去。」
姚氏輕輕一笑,手指撥動紡線。
「女人的信念最易利用,尤其那種以為自己在行善的。」
她頓了頓,將線頭捻斷。
「三房那邊呢?」
「也已遣人去說了。三房夫人聽聞紅姑能喚出亡兒魂魄,當場落淚,說明日必赴廟會。」
姚氏將線軸擱下,緩緩起身,踱至窗前。
窗外那株枯桑的枝椏上,仍懸著三房親手繫的冥布——灰白色,風吹過時像嬰兒搖盪的襁褓。
「讓她去吧。」姚氏輕聲道,「讓她在廟裡見紅姑,讓二房也在廟裡見紅姑。」
她轉過臉來,燭光將她半邊面容映成慈悲,半邊淹沒於陰影。
「到時候,誰殺誰——天知道,人不知道。」
——
翌日薄暮,紅姑在廟外青石徑上等到了三房夫人。
轎簾掀開,步下的婦人形容憔悴,懷中緊緊摟著一件褪色嬰衣。她望向紅姑時,眼底有一種溺水者攀住浮木般的哀切。
「妳……真的能喚出吾兒的魂?」
紅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她只是將那盞青燈捧至三房面前,輕聲道:
「夫人,真相有時比冤屈更難承受。您……確定要聽嗎?」
三房顫巍巍伸出手,指尖觸及燈座的瞬間,燈焰驟然一竄——幽綠轉為熾白,像嬰兒破涕為笑時乍現的微光。
她淚如雨下。
「我要聽。我等了三年,就是要聽這一句。」
紅姑凝視著燈火,心頭忽地一陣刺痛。
她不知那燈芯裡浸染的,不僅是三房夫人的淚,還有一滴早已乾涸的、來自錦囊的血跡。
她也不知,那血跡的主人——此刻正立於姚府銅鏡前,為明日的招魂儀挑選最素淨的孝服。
夜風穿過廟簷,鈴鐺輕響,像在催促甚麼,又像在預警甚麼。
紅姑抬頭,望見廟門深處那尊金面神像。
裂縫中滲出的黑影,似乎比昨日更深了。
第五回:招魂夜 祭神臺
夜如潑墨,風從廟後竹林掠過,簌簌之聲似千百人在低語。
石秋松命人點起三十三盞紅燈,燈籠沿廟簷一字排開,光影交錯,將整座殿宇映成一張半啟的巨口。香霧濃得化不開,混著朱砂與符灰的氣息,嗆得人喉頭發緊。
紅姑立於廟階之下,白裝素衣,髮間別著三房那盞青燈化成的簪釵——燈焰已斂,只餘一抹幽綠凝在簪首,像一隻闔不攏的眼。
她仰頭望向神案。那尊金面神像今日被重新供奉於正位,裂縫處被人用金漆細細填補,乍看如新,細看卻仍可辨龜裂紋路——像一張笑著的笑臉,笑出了皺紋。
石秋松手持拂塵,立於案前,聲如誦經:
「今夜二少爺頭七,魂歸有期。廟中設壇招魂,為亡者訴冤,為生者解惑。」
他轉向紅姑,微微一笑,那笑溫和得像浸過蜜。
「紅姑,此夜你若真心欲為亡靈洗冤,便由你起咒引魂。」
他說罷,將一卷符錄遞至她手中。
紅姑垂眸。紙卷邊緣微黃,墨跡尚新——是新寫的。
她沒有多問,只是闔上雙目,將符錄按於心口。
她念的不是咒,是那夜夢中童魂的哭聲。
「我不該死在湖中央……」
香灰飛舞。符紙燃燒時火光一竄,映亮殿中每一張面孔——
二房夫人立於左側,雙目赤紅,緊抿的唇線如繃至極限的弓弦。
三房夫人跪於蒲團,懷中仍抱著那件褪色嬰衣,淚痕未乾。
姚氏立於人群之後,素衣簡髻,面容平靜,像一尊無悲無喜的玉像。
石秋松輕搖鈴鐺,鈴聲清脆,如刀鋒擊石。
紅姑睜開眼。
她看不見二少爺的魂。
但她看見——
那尊金面神像的裂縫裡,正滲出黏稠的黑。
——
「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廟中燈火驟然搖曳。乩童助手猛然伏地,身軀痙攣,口中發出不似人聲的低吟。
石秋松厲聲道:「閻九爺駕臨,眾人伏首!」
信徒們轟然跪倒,以額觸地,無人敢抬眼。
唯有紅姑仍立著。
她看見那團黑影自神像裂縫中湧出,沿著香案、燭臺、符紙,蜿蜒如蛇——它沒有撲向任何人,而是靜靜伏在神案之下,像一條蟄伏的獵手。
那不是二少爺的魂。
那是閻九爺。
——或者說,是石秋松用乩童十年供奉餵養出來的、名為「閻九爺」的邪靈。
紅姑正要開口,廟外驟然傳來雜沓腳步聲。
二房夫人攜家僕破門而入,手中高舉一張污跡斑斑的符紙,聲嘶力竭:
「紅姑!妳這妖婦!妳以我兒亡魂作戲、勾結三房污我名節——今日我必不與妳干休!」
紅姑轉身,急道:「二房夫人,我從未——」
話未竟,二房夫人已將那符紙擲向她面門。
符紙未落,半空中竟自燃起來,火苗幽綠,散出與三房青燈如出一轍的氣息。
紅姑瞳孔驟縮。
她驀然回首,望向人群後方——
姚氏仍立於原處,面容平靜。她甚至微微頷首,像在說:妳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
這是一張網。
從廟主邀她「引魂」那刻起,她便已落入網中。
二房夫人的怒、三房夫人的淚、青衣女僕的謊言、青燈裡的符血——每一條線都牽在她看不見的暗處,而收網之人,此刻正含笑旁觀。
她想辯解。
但二房夫人不給她機會。
「拿下她!」二房夫人厲喝,「將這妖婦拖出廟門,莫讓她髒了神明聖地!」
家僕一擁而上。
紅姑退後一步,足跟絆上祭壇邊緣。她踉蹌之際,一盞紅燈自簷頭墜落,正砸在她肩側——
燈油潑濺,火苗舔上她衣袖。
她沒有喊痛。
因為在火光亮起的瞬間,她看見了。
——
二少爺的魂,原來從未離去。
他就立在神案旁,半透明的身軀被符陣釘在原地,動彈不得。他的嘴一張一闔,像在反覆說著同一句話——
紅姑瞇眼,讀出他的唇形:
「不是我……我沒有殺父親……」
她終於明白。
二少爺不是冤魂索命的厲鬼。
他是知情人。
他知道誰殺了當家老爺——所以他必須死。
而那個殺他滅口的人,此刻正立於人群之後,為她親手織成的網輕輕嘆息。
——
「神明震怒——!」
石秋松的聲音如驚雷炸開。
「紅姑觸怒閻九爺,邪靈反噬,速速退避!」
信徒們驚惶潰散,哭喊聲、祈禱聲、腳步聲交織成一片混亂。
紅姑倒在地上,袖口火苗未熄。她沒有掙扎,只是抬眼望向那尊金面神像。
裂縫裡的黑影已經完全湧出,此刻正攀附在神像肩頭,像一件不合身的黑色袈裟。
她忽然想笑。
原來神也會被人假借。
原來最兇的刀,不是鐵鑄的,是人心裡的恨。
——
混亂不知持續了多久。
當信徒們終於平靜下來時,廟中已不見紅姑身影。
石秋松說,神已收魂。
二房夫人喘息未定,猶自咒罵不休:「妖婦得報……天理昭彰……」
三房夫人跪在原地,懷中嬰衣已被淚水濡濕。她顫聲問:「吾兒的魂……還沒說話……」
沒有人回答她。
姚氏緩緩行至廟門邊,回首望向殿內。
香案傾倒,符灰散落一地。那盞青燈不知何時已摔碎,燈油滲入地磚縫隙,像乾涸的血跡。
她輕聲道:
「天理昭彰,神明自斷。」
石秋松立於神案前,拂塵垂落。
他沒有看她。
因為他正死死盯著那尊金面神像——
裂縫裡的黑影並未隨紅姑離去。
它只是換了個姿勢,此刻正靜靜伏在神像肩頭,像在等待甚麼。
等待下一盞燈。
等待下一柱香。
等待下一個——以為自己能駕馭它的人。
——
夜風穿過廟門,將殘燭一一吹熄。
最後一盞燈熄滅前,廟中隱約響起一聲極輕的嘆息。
「神……會記得的。」
石秋松猛地回頭。
燈盞忽地爆裂,碎片濺落一地。
廟中唯餘黑暗。
等待第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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