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清晨六點十二分,菲克生技的辦公室亮得不自然。
陳書凡是被一連串急促的門禁刷卡聲驚醒的。她猛地抬起頭,視線還沒完全聚焦,螢幕上安全性資料庫的殘影仍停留在那個最不該被看見的位置。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毫不掩飾。
執行長張芮走了進來。
年近五十,卻沒有任何鬆垮的痕跡。深灰色套裝貼合精準,線條俐落,肩線筆直。短髮,妝容一絲不亂,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線。那雙眼睛清醒得異常,意志與偏執把它們撐得過分明亮。
她甚至沒有看會議室一眼。
「這不是藥物相關。」
一句話。沒有前提,也沒有解釋,像是判決。
陳書凡站起來,背脊僵硬,卻沒有退後。
「現在沒有任何人可以下這個結論。」她用一貫不卑不亢的語調回答。
張芮冷笑了一聲。
「沒有任何人?」她重複了一次,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不耐煩的鋒利,「那你昨晚在這裡幹嘛?你不是第一個看到資料的人嗎?還是你現在要告訴我,你看了一整夜,什麼都沒看到?」
門再次被推開。
葉俊峰走了進來。步伐慢了半拍,外套隨意披著,襯衫領口沒扣好,頭髮略顯凌亂,戴著金屬細框眼鏡。那是一種長年遊走在學術與產業邊界、被不同標準反覆拉扯後留下的疲態。
他一進門就察覺氣氛不對,視線先落在陳書凡身上,然後才轉向張芮。
「芮。」他開口,聲音低而穩,「不要這樣。」
張芮沒有回頭。
「你現在要教我怎麼做事?」她的聲音冷得發硬,「俊峰,這個產品以前是你做的。」
她刻意停頓了一下。
「記住,是以前。」
她往前一步,距離近得幾乎沒有空間。
「書凡。」張芮盯著陳書凡,語氣低沉而直接,「24小時內給我一個答案。」
她刻意放慢語速,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非、藥、物、相、關。」
陳書凡的指尖冰冷,她緩緩說:
「芮,你要知道,你已經違反GCP了。」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會議室像被抽空了聲音。
但陳書凡恐懼中帶有倔強的眼神看著張芮。
張芮低頭,輕聲笑了起來。
葉俊峰似乎察覺到事態嚴重,立刻開口。
「不管怎麼樣,」他說,「這是科學。」
張芮笑了。
「科學是為了幫助生存。」她說,「連自己的生存都保不住,你還談什麼科學?」
她轉向陳書凡,眼神近乎殘酷。
「我告訴你現實是什麼。」
「現實是,如果這個藥現在死掉,沒有人會記得它是不是合規。」
「現實是,沒有人會感謝你守住真相。」
她把手放在會議室的桌上,身體向前傾。
「他們只會記得——是你讓它死掉的。」
會議室一片死寂。
葉俊峰深吸了一口氣。
「芮,」他說,「至少給這件事一個正確的順序,我們才知道發生了什麼。」
張芮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轉向陳書凡,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
「俊峰,」張芮說,「你出去一下。」
葉俊峰一愣。
張芮沒有再看他,只盯著陳書凡。
「我和書凡,單獨談談。」
02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會議室裡只剩下她們兩個人,空調低聲運轉。
張芮沒有立刻說話。
她先走到桌邊,慢慢坐了下來。
然後嘆了一口氣。
很輕,很長。
「我今天太早起了。」她的語氣忽然變得溫和,甚至帶著一點疲憊的笑意,「沒睡好,人一累,就容易把心裡想的話直接說出來。」
她抬起頭,看向陳書凡,目光柔和得像完全換了一個人。
「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張芮說,「個性太衝、太直接。有時候連我自己都知道不該那樣講,但話就先跑出來了。」
她搖了搖頭。
「還好有你們。有你,有俊峰在旁邊拉著我,不然這家公司,早就不知道出過多少事了。」
陳書凡一直屏住的那口氣,稍微鬆了下來。
張芮的目光在陳書凡的腹部停留了一瞬,然後笑了笑。
「七個月了吧?」她說得很自然。
陳書凡點了點頭。
「這個月要特別注意,」張芮說,「容易累、容易喘,也最容易逞強。咖啡少喝一點,晚上不要太晚走。」
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我以前懷孕的時候也是這樣。」
聲音低了下來。
「單親媽媽很辛苦。你能走到今天,其實已經比很多人勇敢了。」
陳書凡沒有立刻回話。這不是她第一次被提起這件事,但很少有人用這樣的口氣說出來——同情以外的口氣。
她保持著聆聽的樣子,沒有移開視線。
張芮說話的方式,讓她很難不被打動,但是卻有股說不上來的違和感縈繞在她心頭。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張芮忽然說。
她靠在椅背上,視線落在遠處。
「履歷很好。」她笑了一下,「但運氣不太好。」
陳書凡也笑了笑,帶著一點自嘲。
「那時候是真的沒有人敢要我。如果沒有葉老師把我推給你們的CRO,你也沒有給我那麼多空間做事,我大概早就不在這個行業了。」
「書凡,你的能力,遠遠不僅是一個臨床研究專員,也絕對不會再是一個臨床研究專員。」張芮注視著她,眼神無比認真。
陳書凡想起張芮曾經給過她的一句承諾,她以為張芮是隨口說說,但沒想到張芮居然沒忘。
「這幾年走到現在,其實連我自己有時候都會覺得不可思議。從沒人看好,到二期數據出來,再到三期——」
張芮頓了頓。
「菲克一開始想做的事,其實很單純。」她說,「改變一個疾病。然後——如果可能的話,也證明一件事。」
她抬起頭,眼神亮了一瞬。
「證明台灣的公司,在這麼大的治療領域、這麼新的機制下,也能把原創藥物自己推到公開市場,推到全球上市。」
她輕輕笑了一聲。
「有時候我也會覺得,我們走得太快了。但沒有人會等你準備好。走沒有人走過的路,就只能邊走邊學。」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坦白。
「老實說,我這種做投資出身的,一開始對科學、對臨床,懂得不多。很多事情,都是跟俊峰學的。」
她停了一下。
「但這幾年下來,我總結出一個規律。」
她看著陳書凡。
「公司能活下來,從來不是因為做對了每一件事。而是因為,在關鍵時刻,沒有做錯那一件致命的事。」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張芮低下頭。
「致死性 SAE,二十四小時內一定要通報。」她說得很平靜,「一週內,要有一個說得出口的初步判斷。」
她抬起頭。
陳書凡的心口輕輕一沉。
「但實際情況下,董事會、資本市場根本不會給我們那麼多時間。如果七十二小時內,我們無法證明死因和藥物無關——」張芮頓了頓。
「沒有人會等我們跑完流程。到時候,在那斯達克,股價怎麼走,你我都控制不了。」
陳書凡腦中一閃而過某個細節,本想抓住它,卻在下一秒被那個正在倒數的數字壓了下去。
「我會盡快。」陳書凡說,「跑藥物相關性的評估,調出 092 的所有原始紀錄,對照用藥時間、背景病史,也會去現場確認。我會把能做的全都做完。」
她抬起頭。
「但結果怎麼樣,我不能保——」
張芮抬起手。動作很小,卻足夠讓陳書凡停下來。
「書凡,」她說。
語氣不急,甚至稱得上平靜。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可以錄下來。」
張芮看著陳書凡,沒有閃避。
「你也可以拿去做任何你覺得該做的事。」
會議室裡很安靜。
張芮的眼神沒有變化,只是等。
幾秒鐘過去,什麼都沒有發生。陳書凡沒有動。
張芮的眼神冷了下來,語氣很輕:
「我只要——」
「非藥物相關。」
03
會議室的門被甩上。
聲音不算大,卻在密閉的空間裡來回反彈。
陳書凡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
雙腿忽然有些發軟。那是一種她近幾個月越來越熟悉的疲倦——從肩頸一路往下擴散,像有人在她脊椎上一節一節施加重量。懷孕之後,她開始分不清楚哪些是心理反應,哪些只是身體在提醒她:已經太久了。
她走到椅子旁坐下,才發現自己一直握著拳。鬆開的瞬間,指尖在發顫。
剛才那五個字,還停在空氣裡。
非藥物相關。
那是張芮畫出來的界線。而界線之外,是一條正在倒數的時間軸。
七十二小時。每一個小時過去,選項就少一個。
門再一次被推開。這次幾乎沒有聲音。
葉俊峰站在門口,反手把門輕輕帶上,確認外頭走廊沒有人。他的動作比剛才慢了許多。
「坐下來吧。」他說。
陳書凡已經坐著了,還是點了點頭。
葉俊峰沒有立刻開口。他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的一角,讓清晨灰白的光線滲進來。
「你還好嗎?」
「有點累。」陳書凡說。她自己都沒料到,聲音會這麼輕。
葉俊峰點了點頭。
「我知道她剛剛講話很重。」他說,「她一急,就會直接把最粗暴的想法說出來。但她沒有要傷害你。」
陳書凡沒有接話。
「書凡,」葉俊峰轉過身,「你比我更清楚,藥物相關性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以現在所有已知資訊來看,沒有直接證據指向藥物毒性。這一點,你也同意,對嗎?」
陳書凡抬起頭。
她當然同意。腦中快速掃過的是病歷、用藥時間、基線數值、併用藥物清單——一個接一個。
至於那條過於平滑的 PK 曲線、那幾毫秒的時間戳,此刻被擠到思緒的邊緣。她暫時沒有心力想這件事。
「沒有直接證據,」她說得很慢,「也不代表沒有問題。」
葉俊峰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你怕我們太快下結論,會錯過真正的原因。」
他停了一下,換了一個說法。
「但你也要想一件事。」聲音壓低了些,「如果現在就把它標成藥物相關,試驗會立刻被停。Clinical Hold。」
那兩個字落下時,她的胃部收緊。
陳書凡清楚,這個專有名詞對一天到晚在臨床試驗中打滾的人當然不等同死刑,但也相差不遠。
「到那個時候,市場先反應,再來是監管。等流程跑完,很多事情已經回不來了。」
她沒有反駁。Clinical Hold 一下來,整家公司在公開市場上就會被重新定價。
「如果你真的覺得哪裡不對,」葉俊峰說,「那就更應該趁現在,還有空間的時候,把它查清楚。」
葉俊峰繼續說,「先去醫院一趟。看原始病歷,跟現場的人談談,把背景因素全部釐清。這樣,不管最後的結論是什麼,你至少知道,自己沒有漏掉任何東西。」
「你是CRA,」他邊說邊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才是醫學顧問,最後的判斷,是我來做。你大可以放心去做你該做的事情。」
陳書凡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交談聲。簡短,明確,沒有多餘情緒——那種只存在於熟悉流程的人之間的聲音。
葉俊峰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他快步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上,張芮正站在接待區。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背挺得筆直,卻不再主動說話。
一道陌生的身影正向會議室走來。
步伐穩定。證件掛在胸前。
葉俊峰關上門,轉過身,聲音壓得很低。
「稽核員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