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你下週末要在家裡辦派對?」一個女孩說。
「喔,對啊,想說招待一些外國同學來家裡吃飯,做一些家鄉菜。」坐在她對面的男孩笑著回應。
「喔......」女孩輕聲應了一句。
「你應該要一起來的!會很好玩的!」男孩說。
女孩搖搖頭。
「......我本來就打算問你,但之前沒機會跟你碰面,我想當面問比較好。」男孩補了一句。
「這樣不太好意思吧,總覺得……」女孩猶豫著說。
「如果你可以來我會很高興的,我也需要你幫我準備一些東西呀什麼的。」男孩說。
女孩沉默了幾秒,終於微笑著點頭:「好吧!」
韓思妍靠在吧檯邊,望著那對小情侶的互動,一邊偷偷揣測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嗯,應該還不是正式交往吧。
那女生大概喜歡那男生,但男生沒那個意思。只是那女生一直糾纏不放,而男生為人太好,不忍心讓她受傷。
他們應該是同班同學。
肯定是這樣!
她用右手按住自己的太陽穴,那女孩的念頭逐漸在她腦中變得清晰。然後——
「又猜錯了!」
她忍不住低聲自語,幸好聲音不大,應該沒人注意到。
猜錯也沒什麼,反正今天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她腦中像打了結,一整個早上感應起來比平常要紊亂許多。
每當思緒稍微鬆動,兩天前清晨發生的那場突發事件就會悄然浮上心頭。
那天一早,李韻站在咖啡館門口。
「你有毛病嗎?一大早來我店門口幹嘛?我認識你嗎?」韓思妍沒好氣地說,語氣雖冷,心底卻十分緊張。
這時她才注意到,李韻臉上滿是擦傷,像是狠狠摔倒過,額角還有乾涸的血痕。
李韻深吸一口氣,神情稍微鎮定了一些,開口說:「我確實不認識你,但……我覺得你不是普通人。你跟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一定有某種聯繫。他們說的『心靈感應能力者』……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找上我,但我腦中有個聲音一直告訴我,你才是他們要找的人……」
說完,他轉過身,將額頭抵在牆上,雙手緊抓頭髮,像是極力壓抑某種翻騰的混亂。
那是韓思妍第二次聽他提起「心靈感應能力者」這幾個字。那幾個字像電流般劃過她全身,從脊椎深處升起一股無法言喻的寒意。
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更不敢主動去讀他的心——她感覺得到,那裡有某種恐怖的東西。
韓思妍僵站在原地,看著李韻陷入那樣的痛苦,她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正當她猶豫要不要報警時,李韻忽然轉頭看了她一眼,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對不起。」
然後他轉身離開,腳步踉蹌,背影卻意外決絕。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街角,韓思妍才按住太陽穴,試著感應他腦中留下的殘影。
一大片黑灰色的濃霧瞬間湧來,尚未散開,腦袋便猛然一陣劇痛——像是有根鈍釘緩慢卻堅定地鑽入顱骨。
她痛得眼淚瞬間奪眶而出,蹲下身體,雙手顫抖,冷汗濕透了額角與背脊。
她確信,李韻身上,一定發生了極其嚴重的事。
韓思妍呆站著,不知道該怎麼辦。
思緒回到現在。
「可惡,偏偏在姐姐不在的時候出事……她到底去哪了啊?」韓思妍一手撐著臉,心煩意亂地想著。她的姐姐韓思穎在幾個星期前離開巴塞隆納後,就徹底音訊全無。
過去兩天,她幾乎沒吃什麼,也睡不好,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播那天的畫面。
那對年輕男女已經離開了咖啡館,店裡恢復了先前的冷清,反而讓韓思妍的心情更不安定。
不到十分鐘,又有一組客人推門而入,是四名穿著黑西裝、白襯衫的黃種人面孔,看起來約莫三十歲出頭。
韓思妍從小跟著姐姐遊歷世界各地,從檳城、伯斯、倫敦、上海、台北。每個地方都有大量的華人、日本人或韓國人,配合她的超能力,她自然發展出一種快速識別這個人是哪國人的能力,雖然只對黃種人有效。
她直覺,這幾個人是日本人。
三人先入座,另一位看起來年紀較輕的,獨自走向櫃台。
「喝什麼?」韓思妍語氣有些疲倦,她說的是西班牙文。
那年輕人頭髮偏長,幾乎蓋住了耳朵。他先從耳後取出一個東西,再比了個「四」的手勢。
那個小動作讓韓思妍留意了一下——他手裡拿著的,看起來跟蘋果的 AirPods 很像,只不過是黑色的,還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俗氣感。
思妍回過神時,對方已經在說話了。
韓思妍沒聽懂,愣了下。
對方見狀,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又重複了一遍,同時指向菜單上的「美式咖啡」。
這回她聽出來了,是英文,只是口音太重了,但思妍懶得去讀這些外國人的大腦——讀取非母語者的思緒是最費神的。
人的思緒基本可以分成兩種,一種是非語言性的情緒信號,比如「焦躁」、「遲疑」、「平靜」等等;另一種則是語言性的訊息,但往往只會以最熟悉的語言出現。要讀懂這幾位外國人的腦,韓思妍必須耗費數倍精力轉譯那些混沌的訊號,而今天她一點都提不起勁。
她朝那年輕人也比了個「四」,點了點頭。
韓思妍收了錢,草草轉身去做四杯美式。
這時,門上的風鈴又響起,伴隨一段略顯急促、卻踏實穩定的腳步聲。
「你好。」她邊用西語打招呼邊回頭。
「你好。」
看到眼前這個人,韓思妍心頭一震。
白襯衫、牛仔褲、淺褐皮鞋。臉上貼著紗布與透氣膠帶。
是李韻。
他的氣色比兩天前好一些,雖然嘴唇仍然發白,黑眼圈依舊很深,像是連續幾晚沒睡,但換了乾淨的衣服,傷口也處理過了。
「你又來幹嘛?」韓思妍皺眉,放下手上的濾壓壺。
「嗯……不好意思,打擾了。我想先向你道個歉。」
李韻的語氣誠懇,神情也柔和不少。
「兩天前我……狀況真的不太好,才會說那些奇怪的話,也讓你受驚了。我不是有意的,希望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其實這人本來就不討厭,韓思妍對他甚至有點微妙的好感。他這番話一說完,思妍的情緒就緩和了大半,她本來就是一個沒什麼心事的人。如果一個心靈感應者,同時城府還很深,那這個人大概很快就會被逼瘋了。
「喔,沒事啦,你也沒怎麼樣。」
「真的很對不起。」李韻點了點頭,從懷裡拿出一個粉紅色方盒子,「我帶了一點小東西。這是我在瑞士買的巧克力,我自己很喜歡的牌子,你如果不介意的話……」
粉紅盒子上印著一串看不太懂的英文字母,可能是德文,也可能是法文。
韓思妍頓時放鬆了不少。李韻感覺就很有品味,他愛吃的巧克力,應該不會難吃。
「喔……好吧,那我收下啦。」韓思妍語氣淡淡,但馬上接了過來。
「我叫李韻,你呢?」
他自然地伸出右手。
韓思妍頓了一下,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才回握過去。
他的掌心溫熱而厚實,握力十足,韓思妍沒怎麼使勁,反而覺得有點隱隱作痛。
「韓思妍,叫我妍妍就可以了。店裡還有其他客人,我先去忙啦。你也要喝美式?」
「嗯……你記得啊?」他笑了笑。
「這裡平常也沒幾個客人啦,很容易記住啦。」
這下變成要做五杯美式了,思妍心想。
李韻看了看四周,問道:「你是香港人嗎?」
思妍沒有看他,一邊泡咖啡一邊輕描淡寫地說:「你們台灣人的世界裡面是不是只有中國人、日本人、美國人和香港人?」
「我是馬來西亞華人。」說完思妍看了李韻一眼。然後才發現她說錯話了——李韻可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是台灣人。
李韻的眼神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不過他很快就笑了出來:「雖然我不同意,但還不知道怎麼反駁。我的口音很明顯嗎?」
韓思妍轉過身,把四杯咖啡放上托盤。李韻還靠在收銀台旁,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四周,像是在觀察,又像在放空。
「你一開口就可以聽出來了。」
李韻沒有回話,安靜了幾秒。
她轉頭,看他還站在原地,眼神沉靜。她只好趕緊把剛做好的一杯美式咖啡端過去,擺在他面前。
李韻抬起頭,胸口起伏得有些不自然。
「妍妍,你……有沒有喜歡過一個人?我是說,那種,真的很喜歡、很喜歡的。」
「啊?沒、沒有啊……」韓思妍連耳根都紅了。她當然不好意思說,其實自己都二十幾歲了還沒談過一次戀愛。
李韻低下頭,聲音壓得很低:「我最近……才剛失去一個人。我現在很困惑。」
那語氣不是脆弱,而是壓抑太久的崩潰。
然後,李韻伸出手,突然拉過她的左手,放在自己的臉頰旁,雙眼死死地凝視著她。
韓思妍還來不及反應,一陣黑白交雜的霧氣突然湧現——
一個滿身鮮血的女孩倒在李韻懷裡。
空氣中飄著一段她聽不清楚的英語,像是廣播、又像夢囈。
陌生的城市場景飛快切換。
一道寫著「H」開頭的英文圖像,閃爍著模糊光暈。
「幹嘛啦!」韓思妍驚醒過來,猛地把手抽回,倒退半步,大口喘氣。
李韻站在原地,凝視著她,眉頭深鎖。
韓思妍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覺得自己臉上兩道淚痕緩緩滑落,冰涼刺骨。
李韻轉身。
「如果……你能理解那種感覺,我希望你能幫我。」他邊走邊說,語氣輕得像怕驚動什麼。「明天上午十一點,Majestic Hotel 大廳見,就在格拉西亞大道上。」
說完,他快步離去,留韓思妍呆站在原地,一動也動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