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3 年。
書嫻搬到淡水的第三個月,在漁人碼頭附近的步道上遇到立凡。
他老了。頭髮灰了大半,但背還是直的。他穿一件麻質的外套,手上拿著一個便利商店的三角飯糰,坐在面對河口的長椅上。
書嫻走過去,在旁邊坐下。
他們之間隔了大概三十公分。
「你怎麼在這裡?」她問。
「我在淡水接了一個案子,」他說,「河邊的一間老房子,屋主要改成書店。」
「什麼樣的書店?」
「很小的。只賣翻譯文學。」
書嫻看著河面。淡水河口很寬,鹹水和淡水的交界看不出來,但是住在這裡的人知道,漲潮的時候魚會往上游走,退潮的時候整條河的方向會反過來。
「你那盆蕨類還活著嗎?」立凡忽然問。
「活著。搬來的時候差點被搬家公司壓到,我叫他們繫了安全帶。」
立凡笑了。那個笑容很短。
「谷崎的那本,」他說,「《陰翳禮讚》。妳後來翻完了嗎?」
「翻完了。但是後來沒有採用我的版本。」
「我知道。我記得我在書店找妳的版本找了好久。」
風從河口吹過來。三月的風。帶著水氣和一點鹹味。
書嫻伸出手,把立凡外套領子上一根白頭髮撥掉了。
那個動作大概花了一秒半。手指碰到他的衣領,碰到領子底下那一小塊皮膚——三十年。她的指尖記得那個溫度,像身體裡有一間房間,門一直是關著的,但從來沒有鎖。
她把手收回來。
立凡沒有動。
河面上有一艘渡輪正在往八里的方向開。引擎的聲音很低,低到快要跟水聲混在一起。
他們就那樣坐著。三十公分。三十年。
天色開始暗了。步道上的路燈亮了,一盞一盞的,從近到遠。
立凡把吃完的飯糰包裝紙捏成一小團,放進口袋。
「那間書店,」他說,「需要有人選書。」
書嫻看著河口。渡輪已經到對岸了,變成一個光點。
「你的鐵線蕨,」她說,「長得很好。你要不要來看看他現在的樣子。」
立凡站起來。
他們沿著步道往淡水的方向走。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三十公分,慢慢變成了一個手臂。然後變成半個手臂。
河水正在漲潮。往上游的方向,安靜地倒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