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塞隆納的街道上。
韓思穎和李韻從機場搭上了一台計程車,一路往 Sant Gervasi 的方向前進。
Sant Gervasi 位於 Gracia 區的西北邊,與市中心的喧囂保持著一段沉穩的距離。這裡是典型的中上階層住宅區,寧靜、內斂,充滿生活感卻不喧鬧。街道不若 Eixample 那樣筆直開闊,也沒有成排的梧桐蔭道,多數路邊只是零星地種著些落葉樹與松樹,陽光穿過枝葉斜斜灑落在石板路上。生活的節奏在這裡慢了下來——老人坐在廣場的長椅上曬太陽,小孩牽著狗,沿著緩坡石階嬉戲,一切看起來近乎靜止。
兩人坐在計程車後座,看似沉默不語。
李韻的腦海忽然響起一陣「嗡嗡」的聲響,像是哪個頻道剛被精準對上,下一秒,韓思穎的聲音便直接浮現。
「你確定,Sant Gervasi 是那些人要去的地方?」
這一路上,思穎從沒開口說話。所有溝通都透過心靈感應。她說這樣可以讓李韻盡快熟悉自己的能力。
李韻適應得比她預期的還快。從最初只能斷斷續續接收到一些模糊訊號,到現在,幾乎已能無障礙地與她對話。他們像是共享了一條隱形的私人頻道,在靜默中交換訊息,甚至不需任何表情或動作。
途中,韓思穎也傳輸給他大量情報。包括那個叫清水的日本男子,還有清水背後的安西株式會社——一間專門追蹤、獵捕超能力者的神祕企業。更令人震驚的,是艾瑞克的名字出現在其中。
沒錯,就是李韻的老朋友,艾瑞克。這讓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背叛感。
但香織——那個他內心始終懸著的名字,卻始終沒被提起。
韓思穎沒說,他也沒問。
「我確定……至少,我從那些傭兵腦海裡清楚看見了他們要去的地方。」李韻在心中回應,「那個地方我再熟悉不過了。」
韓思穎沉默了一陣,然後緩緩說道:「如果他們在誤導你呢?他們知道你會感情用事。」
李韻頓了一下,有些尷尬。但他思索片刻後,仍舊堅定回應:「就算那是圈套,我們現在也沒有更多線索了吧。而且……這樣說可能有點蠢,不過我有一種直覺,就是那裡。」
韓思穎的肩膀微微抖動了一下,像是笑了。
「其實,直覺往往才是最準確的。那是心靈感應也未必能觸及的層面。直覺的深度,是由你過去所有經驗堆疊出來的,甚至,有時候還包括了一些超自然的東西。」
「你相信超自然?」李韻問。
韓思穎轉頭看了他一眼,嘴角輕輕揚起:「我們現在這樣子對話……你說呢?」
— — —
計程車很快駛進了 Sant Gervasi 區域。
從機場離開後,車子穿過 El Prat 的工業區,沿著高速公路 C-31 行駛,遠方的加泰隆尼亞山脈在陽光下若隱若現。進入市區後,他們經過 Montjuic 山腳的舊港倉群,又從 Gran Via 切入市中心,穿梭在繁忙的市街與紅磚陽台之間。城市的節奏在耳邊轟鳴,直到車子慢慢往山區緩升,路上的車流開始稀疏,建築也逐漸變得寬闊、靜謐。
這裡是 Sant Gervasi。
道路不再筆直,大多蜿蜒著爬上山坡。兩旁是帶有小陽台的老式住宅,還有幾棟現代風格的建築交錯其間。街邊偶爾能見到橘紅色瓦頂的咖啡館,或者某個看起來永遠在打烊的小書店。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葉灑在石磚地面上,像一層靜靜閃動的薄金粉。
這時,車子經過了一間熟悉的咖啡店。
是 SandwiChez——那間巴塞隆納的連鎖店,外牆漆成低調的淺灰,窗邊貼著一張張用彩筆寫的今日特餐。李韻的心頭猛然一震。就是這家。
他曾經無數次和香織坐在這裡,一起寫報告、準備期末考。有時他們會點兩杯 cafe con leche 和一個麵包夾火腿,有時只是一杯水和一整個下午的沉默。他們從不刻意說話,卻總在彼此身旁。
回憶剛湧現,一陣刺耳的煞車聲驟然響起!
車子猛地一震,李韻額頭重重撞上前方座椅,發出一聲悶響。他一邊揉著額頭,一邊轉頭想看韓思穎是否安好——
但她依然坐得筆直,只是眼神忽然變得冷硬而複雜,直直地望著那間咖啡店。那不是普通的警覺——那是一種憤怒,還帶著一點壓抑不住的殺氣。
計程車司機一臉迷惘,像是剛從夢中醒來。他手握著方向盤,眼神卻空洞,嘴唇輕微顫抖,像是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踩下煞車。
他剛剛顯然被韓思穎控制了。
韓思穎毫不猶豫地推開車門下了車。
李韻看著司機還在呆坐,一副靈魂還沒回來的模樣,趕緊掏出幾張紙鈔往前座一放,也跟著衝下車去。
空氣中有種說不上來的壓力。
李韻的腦中傳來斷斷續續的雜訊,一種被刻意壓抑的腦波——不止一個。那是那些被「遮蔽」的腦波訊號,跟一般人不同,就像有人故意將自己藏在一層黑布之下。
他皺起眉。
「你去找個安全的地方待著,千萬不要進來。」韓思穎壓低聲音,這次沒有用感應,而是用嘴巴說。
語氣異常堅決。
「等等,阿穎——就算清水和艾瑞克的人在裡面,也不能保證妍妍就在這裡。」他忍不住說出口,聲音急促。
「那我就去『問』他們。」韓思穎回了一句,頭也沒回,踏進了咖啡店。
李韻站在原地,無言。他知道再說什麼也沒用,只能按照她的話,暫時找個地方待著。
他走到對街一棵樹下,靠著牆喘口氣。然後——
腦海裡,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小韻……」
那聲音是如此清晰、柔和,甚至還帶著他太過熟悉的語調——微微的鼻音,尾音輕輕上揚,像是在輕聲撒嬌,又像是一種不經意的溫柔。
李韻整個人僵住。
全身汗毛一瞬間豎起,心跳猛烈地撞擊胸腔,像是下一秒就要撐破肋骨。他幾乎無法呼吸,連最基本的思考都像是被抽空,腦袋一片空白。
只有那個人。
只有那個人的聲音,能讓他有這種反應。
——那是香織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