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克羅埃西亞中北部山區的普利特維策湖群,因如夢似幻的湖泊與瀑布景觀聞名於世。園內十六個湖泊高低錯落、層層相連,因此又被稱為「十六湖公園」。
五月正是造訪的絕佳時節,氣溫約二十二度,氣候宜人,空氣中帶著青草與濕潤林木的清香。
這座國家公園由石灰岩地形經年堆積與溶蝕所形成,湖泊與瀑布交錯分布,構成獨特的階梯式水系。湖水清澈見底,富含礦物質與藻類,在陽光照射下呈現藍綠交錯的色澤,色彩隨角度變幻,像是步入一座天然的水晶秘境。
沿著木棧道前行,一側是緩緩流動的碧水,一側是濃密的綠蔭。午後陽光灑在湖面上,波光閃爍,微風吹起漣漪,耳邊傳來鳥鳴與水聲,靜謐而純粹,如同整個森林在低聲說話。
韓思妍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罩衫,搭配卡其色短褲,輕快的黑色短髮在陽光下微微發亮。她雙手在身後交握,故意大步地走著,步伐有點誇張,看起來像在刻意耍寶,卻又莫名地可愛。
李韻則穿著簡單的深灰色休閒襯衫與長褲,身形瘦高,五官柔和清秀,比她高出一個頭。走在她身旁時,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靜與穩定。
一路上,兩人天南地北地聊著,腳步輕鬆。
「我覺得你懂得還挺多的啊,可是一碰到香織,就會變得笨笨的。」思妍邊笑邊搖頭。
李韻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是因為我本來就蠻笨的吧,哈哈。老實說,我在她面前真的很緊張。我從小在台北長大,巴塞隆納是我第一次離開亞洲生活。在那之前,我幾乎都在工作、考試、努力成為自己想像中的樣子……根本不知道怎麼好好生活。其實還蠻土的。」
「她比我大幾歲,那時候我們一起旅行、生活,每一次對話我都想跟上她的節奏。所以開始學著看展覽、聽音樂、記葡萄酒的產地……我對生活的認知,大概就是從那時候建立起來的吧。」
思妍側過頭打量他,語氣輕快:「那你真的要好好感謝她耶。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覺得你一點也不土啊——但還是蠻是蠻笨的。」
李韻笑著抓了抓頭。
李韻又問:「妍妍你呢?一路上都是我在講自己的事,很少聽你說說你的故事。」
「我的生活很無聊啦,跟你比起來沒什麼特別的。」思妍嘟起嘴,語氣裡卻藏著一點驕傲。
思妍腳尖踢了踢木板縫隙間卡著的小石子,像個故作輕鬆的小孩。
「怎麼會?你不是住過很多地方嗎?我一直很嚮往那種生活。」
她掰起手指數著:「嗯……也不算多啦。我在檳城長大,高中搬去西澳的伯斯,大學去倫敦念的。畢業之後跟著姐姐住在上海,也在台北待過一陣子。」她頓了頓,語氣放緩,「但其實我很宅,不太喜歡交朋友。我姐也一直叫我低調點,說像我們這種人,太高調反而會惹麻煩。」
「我一直很好奇,你的英文很好我可以理解,但是你的中文也說得很好,馬來西亞的華人都是這樣的嗎?」李韻問。
「看人啦,馬來西亞本來就是個很複雜的地方啊,人種很多,有馬來人、華人、印度人……語言、宗教也都很複雜。就算是華人,也還分什麼廣東人後裔、福建人後裔。我們家是在檳城,那邊福建人比較多一點,所以我才會講福建話。我的中文算是很好了,但可能沒有像你這麼流利,我在澳洲、英國的時候,不是很常講中文,後來去了上海才又變好的。其實我現在跟你講話,已經是盡量用中文了,不然要是跟我馬來西亞的朋友聊天,可能馬來話、中文、英文,甚至福建話都會夾雜著一起講喔。」思妍咯咯笑著。
「嗯,那這樣的話,當你讀他們的心的時候,他們是說哪一種語言啊?」李韻好奇地問。
「其實啊,即便是在讀心的時候,也是分成好幾層的,第一層,聽到的可能都是語言相關的,進到第二層、第三層,才會有一些非語言性的資訊,姐姐跟我說,多語種的環境對我們來說其實是個很好的鍛鍊,因為語言可能有誤導性、會騙人的。」
李韻聽完,似懂非懂地笑了笑:「看來哪天我學會心靈感應以後,才能夠和你對談這個問題了。」
「傻瓜,要是可以學就好了,我和姐姐也不用這樣遮遮掩掩的。是天生的啦。」
李韻點了點頭,然後又問:「你還住過台北?怎麼樣,喜歡台北嗎?」
思妍腳步一頓,轉過身走了兩步,雙手一攤,挑了挑眉,露出一種「我就知道你要問這個」的表情。
「你是不是期待我說——台灣人都超友善、東西超好吃這種觀光客回答?」
「我準備好聽你的批評了。」
「好喔。」她雙手一插腰,像要發表什麼嚴肅聲明似的。「吃的東西嘛……還可以啦,不難吃。但你們真的很愛誇自己耶,什麼小吃世界一流,我聽了都要翻白眼。」
李韻忍不住笑出聲:「我知道,馬來西亞的小吃也很棒。」
思妍抬起下巴,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不過吃的這件事還好啦,每個人口味不同。我最不爽的,是你們台灣人那種——隱形的歧視,然後還一臉無辜地說:欸有嗎?」
李韻微微一愣:「這我還真是第一次聽人這樣講。」
「你們都這樣說啊。」她哼了一聲,語氣不重,但明顯不悅。「我一開口講話,就有人問我是不是香港來的——那我講英文咧?一聽我是馬來西亞人,表情就忍不住變了,像在腦袋裡默默說:喔,東南亞……」
她語速加快,眼神也變得銳利了一點:「你們那種下意識的反應,我一秒就看穿了好嗎。」
「什麼國際觀,說穿了不過就是看很多美劇、一年去幾次日本。啊對,你們心裡的『外國人』基本上只有兩種:美國人和日本人。其他的?統一叫做歐洲、非洲、東南亞,反正不是台灣,不是美日,就算是『其他』。」
她繼續吐槽:「看到說中文的、看到簡體字,就自動判定是中國人。拜託,世界上說中文、用簡體字的地方可不只中國一個好不好。」
李韻聽著,只是輕輕笑了笑,沒插話,像是想讓她把話說完。
思妍也不等他的反應,又補了一句:「我姐說,你們那種莫名的優越感,是一種『結構性無知』。我覺得講得很對。總覺得自己很文明、很民主、很自由,但只要膚色不一樣、口音不一樣,連最基本的理解都沒有。」
她語氣一頓,像是把情緒放了下來。
「當然啦,也不是每個人都那樣。」她嘆了一口氣,又看了他一眼,語氣輕鬆了些,「你就還可以啦。」
李韻原本還笑著,聽到這裡,神情慢慢收了起來。
他沉默了一下,視線移向湖面。微風吹過,湖面泛起一圈圈細小的波紋。
「……我以前真的沒想那麼多。」他終於開口。
「去歐洲念書後,身邊的同學來自世界各地,西班牙人、印度人、智利人、奈及利亞人……那時候我開始建立自己對『世界』的理解。我以為這樣就夠了,好像只要跟很多人互動過,就有國際觀了。」
他看著思妍,眼神透出一種複雜的誠懇。
「但老實說,好像很少人會像你這樣,直接講出這種觀點。所以我也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有盲點。」
思妍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李韻吸了口氣,語氣變得沉穩:「其實……我還蠻懂你那種感覺的。」
「我在歐洲念書的時候,身為一個亞洲男生,有時候歧視是很赤裸裸的。不是那種吵起來會上新聞的種族主義,而是一種……你知道自己融不進去的疏離感。」
「他們不會明說你不好,表面都很客氣。但社交場合裡你會被略過,開玩笑永遠輪不到你。不是故意的,就是……你根本不在他們的視線裡。」
他抬起頭看著思妍,語氣慢慢緩下來:「那段時間,我對自我認同、國族認同,還有別人怎麼看我們,才有了很多反思的機會。」
思妍轉過頭,停下腳步,彎腰撿起一片落葉,指尖慢慢摩娑著葉脈。
「自我認同啊……」
她低聲開口:「我們馬來西亞華人啊,在本地,其實也是外人。護照上寫著馬來西亞,但憲法說馬來人是『土著』,我們不是;公共資源、教育、升學配額,樣樣都要先讓給馬來人。我們一開口要求平等,就會被說忘本、忘恩負義。可對外,別人又不覺得我們是馬來西亞人,因為我們講中文、掛華人姓氏、拜華人祖先,看的戲、聽的歌,也都不是馬來文的。」
她頓了一下,聲音慢慢低下來。
「不過啊,每個人想得都不一樣。有些人覺得自己跟本地人不一樣——我們比較進步、比較會讀書、比較會賺錢。可說穿了,那種驕傲也是一種防衛感吧?就是因為不被當成自己人,才要拼命證明自己。」
她看著李韻,眼神清澈而銳利。
「你知道的,我會讀心。這種歧視、衝突、掙扎,我天天都看得到。檳城是這樣,伯斯是這樣,倫敦更不用說,就像你說的——在國外更是明顯。」
她吐了口氣,像是想把語氣裝得輕鬆一點。
「本來啊,我還以為你們台灣人至少比較自由、比較開放。想不到,去了台灣啊……」
說著,思妍走到湖邊,輕輕蹲下,把落葉放到水面上。落葉漂著,左右晃了幾下,沒有沉下去,也沒有漂遠。
李韻低下頭,思索了一下:「你說的我可以理解。我不是想幫誰辯解啦……但我覺得,台灣人會這樣,很多時候是因為我們太焦慮了。因為我們的國際處境的關係,我們處處都想被認可,但又沒什麼機會真的跟世界連結。對很多人來說,能出國、能說英文,就已經很好了。」
「所以他們才會抓住那幾個看起來『文明』的標準,像是美國、日本,然後忽略其他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因為排斥,而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他抬起頭,看著她,語氣平靜:「但我覺得,我們真的有在改變啦。慢慢的,大家會開始學會怎麼真正去理解不同的人,而不是急著貼標籤。只是……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
思妍歪著頭看著他,像在評分,又像在懶得反駁。
「所以啊,希望你對我有點耐心。」李韻補了一句,語氣輕,笑容裡有點不好意思。
思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就說了嘛,你還可以。」說著,她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忽然轉了話題:「不過我覺得,台灣的音樂是真的不錯。我小時候都是聽台灣歌長大的耶。」
「馬來西亞也有很多很棒的歌手啊。」李韻說。
「對啊,可是你也知道,他們都是從台灣紅回馬來西亞的。」她攤攤手,一副無奈又好笑的樣子。
李韻點頭:「嗯……說到這個,其實也有點感慨。以前台灣的電視劇、音樂、文學,都算是文化輸出國,現在就……越來越困難了。」
思妍聽了,沒有馬上回應,只是輕輕點頭。像是認同,又像是若有所思。
然後她忽然開始哼起一段旋律。
李韻歪著頭聽了一會兒,笑著問:「欸,這首蠻好聽的耶,是馬來西亞的民謠嗎?」
話一出口,他就看到思妍眼神瞬間變了。
「什麼民謠啦——這是梁靜茹的〈勇氣〉!」她皺起鼻子,毫不客氣地朝他手臂打了一拳。
李韻笑得快站不穩:「真的假的?我完全沒有聽出來欸……」
「你是音癡吧!」她嘴巴雖在抱怨,卻笑得停不下來。
「欸欸,等一下,你哼的那個轉音,我真的以為是……某種民謠。」李韻雙手舉起來像在求饒,邊笑邊退。
思妍氣呼呼地又連打了他幾下,像是在教訓一個完全不懂音樂的笨蛋。
但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肩膀一抖一抖的。
看來,和她的心靈感應比起來——音感,真的不是她擅長的領域。
有些超能力解決得了世界的偏見,卻救不了一個跑掉的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