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宇宙 - 美麗國度
Chapter 2:成年禮
玻璃杯在空氣中碰撞,「噹」的一聲,激發了少女的耳鳴。香檳杯特有的瘦長圓弧形杯體中,盛著的金黃色液體泛著氣泡,因為碰撞而輕微晃蕩著。碰撞的力道並不大,因此晃蕩的幅度也並不過分,透露出握著杯子的主人充滿禮數的刻意節制。
高貴,握著香檳酒的手屬於高貴的主人。因為高貴,所以不能像次等人隨意大哭大叫彰顯情緒一樣粗鄙,因為那就像赤身裸體出現在世人面前一樣沒有禮貌。因為高貴,所以連微笑唇角上揚的幅度都應該精準計算,超過三十度就是過分。
在這場盛宴裡,小至餐巾紙上印出的,象徵貴族階級的徽紋,大至整場宴會的擺設、活動流程,在在都符合打出生之後,少女的貴族世界所擁有的一切,高雅節制又透露出目空一切的尊貴。
少女穿著寶藍色天鵝絨長袖禮服,手持香檳杯站在父母身邊與前來打招呼的賓客寒暄,她火紅的短髮與碧綠眼珠,以及肌理分明的肩頸線條在禮服的包裹之下,透露出神聖不可侵犯的儀態。
今天是她的十八歲生日成年儀式。所有親戚,以及同樣是貴族,但成員她幾乎一個都不認識的人們都到了現場。
她碧綠的眼珠打量著眼前的這一切,百無聊賴又漫不經心。
「希望所有一切都快點結束......。」少女的腦袋中轉過這個念頭。她為這念頭中暗示的死亡氣息輕微顫慄了一瞬。明明是她的十八歲生日,是生命開展藍圖中,象徵著成熟的第一步,然而她卻提不起一絲興奮,反而希望一切快點結束,這是怎麼回事?還來不及深究這背後的複雜心境,她的耳邊響起母親的低語。
「今天為妳準備好的寵物都是最高級的選項,妳好好挑選,選一個符合我們家族氣質的,不准像妳表哥一樣選黑皮膚的,丟臉又不入流。」
隨著母親的話語傳過來的,人類濕熱的氣息,呼送到她的耳邊,讓少女微微想往後躲,但她克制住了這個失禮的舉動,只是將手指握緊了香檳杯,感覺手中的玻璃正在承受自己手指的壓力。
「埃露薏斯,」距離少女幾步之外,一個中年男子的嗓音響起。少女轉頭過去,眼神鎖定在一個身穿貴族黑色正裝,頭髮灰白的男人臉上。
「叔叔。」少女微微頷首,向來人致意。
男人上前執起少女的手,在嘴唇真正與她皮膚接觸到的零點幾釐米之處快速滑過。少女感覺到另一股人類濕熱的氣息在手背滑過,她努力不讓自己內心的顫慄在眾人面前顯露出來。
「生日快樂。」從男人剛毅的嘴唇線條間傳出了這句祝賀。
「謝謝。」埃露薏斯的嘴吐露出幾不可聞的單音節。
「強納森,幾個月不見,又變得更俊秀了呢。」埃露薏斯的母親微微揚起語調,禮尚往來似的將焦點轉移至男人身後的青年身上。
「姑姑過獎了。」名叫強納森的男子迎了上來,接過埃露薏斯母親伸出的手,向自己的叔父剛剛做過的一樣,將自己的唇蜻蜓點水般在姑姑的手臂滑過。
因為這個動作,強納森的身體橫亙在埃露薏斯與母親的中間,埃露薏斯不自在地往後縮了縮。彷彿意識到她的移動,強納森轉了過來面對她。
「表妹,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埃露薏斯的眼神在略為接觸到對方的之後,就迅速下滑,看起來就像是少女的害羞與矜持,完美閃躲開對方眼神傳來的熾熱探詢。
埃露薏斯可以感覺到身邊的長輩們都在注視這裡。她和強納森是眾人矚目的核心,而她恨透了這種感覺,也知道自己的情緒已經快要到某種臨界點,在她感受到強納森即將再度開啟雙唇對她說話的那個瞬間,她毅然決然鬆開自己握著香檳杯的手指,然後愉快地聽到水晶杯在地上清脆的碎裂聲。
酒香在地毯及埃露薏斯的裙擺上四溢,大量的酒液賤上了強納森的褲腳。
「怎麼這麼不小心!」母親驚呼。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埃露薏斯用雙手捂住臉,完美地表演出羞怯與震驚。
「沒事,表妹大概是太高興了。」強納森掏出懷中的手帕,優雅地蹲下擦拭褲腿上的液體。
「快,快帶少爺去客房更衣。埃露薏斯,妳的裙擺也弄髒了,我帶妳去更衣。」母親俐落的吩咐下人收拾,一邊拉著埃露薏斯的手臂往別墅的樓上走。
背對著眾人,在沒有人看到的角度,埃露薏斯的嘴角上揚成了完美的四十五度角。
母親小心翼翼的關上房門,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裡,空氣中的粉塵幾乎不能被發掘地,跟著關上的門板震動了一下。
母親那張在賓客面前精緻完美的臉轉過來面對埃露薏斯,笑意消失,成為某種惡魔準備吞噬人類前的猙獰表情。
「妳在幹什麼?」連聲音都低沉了下來。
「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埃露薏斯順從的低下頭來,低眉順目的跟母親道歉,她非常知道這個時候,低聲下氣是唯一可以逃過一劫的辦法。「是這身洋裝,還有馬甲,我一時喘不過氣...。」
母親橫了埃露薏斯一眼,將她翻過身背對自己,拉開埃露薏斯洋裝的拉鍊將她從層層疊疊的天鵝絨中扯出來。
「妳必須隨時保持完美。萊肯家的人必須隨時保持晚完美。妳的叔叔就快要從理事會主席退位了,而強納森將會接下那個位子。他即將滿二十歲,立刻會需要選擇配偶。如果沒有意外...不,不會有意外,妳就是那個人。」
「我知道。」同樣的話,打三年前埃露薏斯 14歲初經到來的時候,媽媽就不斷在日常生活中對她重複這個婚姻的契約。
母親打開埃露薏斯臥室內的衣櫃大門,拉出另外一件一模一樣的寶藍色天鵝絨洋裝,但在幫女兒把洋裝穿上之前,她重新檢視埃露薏斯身上的馬甲,俐落的把結全部鬆開,並用盡所有的力氣,像是要把任何一絲贅肉都消除一樣,把所有的結重綁一次。
「站在貴族之巔的理事會主席的妻子,不能是一個邋遢、而且隨意在眾人面前出醜的蠢貨。妳必須完美。懂嗎?無懈可擊,完美。」
「我明白。」埃露薏斯垂下頭,看起來就像一隻順從的天鵝。
馬甲重新被綁好在埃露薏斯身上,她微壯的身形被隱藏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過於痛苦,她的臉麻木的沒有一絲表情。母親繞著她檢視,滿意於自己的手藝,然後她拿起乾淨的洋裝往埃露薏斯身上套。
「好了,完美。等一下就是神聖的寵物儀式,妳最好打起骨頭裡的每一分精神,在妳未來夫婿的面前,好好選一個配得上我們家族的寵物。不准哭!收起妳那喪家之犬的表情,有這麼委屈?有時間委屈還不如少吃一點,少花一點時間練習格鬥技,多花一點時間學習管理與統治之術。給妳五分鐘,整理好妳的情緒然後下樓來。」母親說完就離開房間,一邊順手把房門帶上,那力道輕柔的絲毫不像是剛剛訓過女兒的中年婦人。
埃露薏斯摸摸自己的臉頰,並沒有感覺到濕意,她轉身望向身邊的鏡子,十分不解這張麻木的臉到底是如何洩露了自己的內心。
她的母親一向就是這麼厲害,可以讀到她表面下暗藏的沸騰情緒。但母親仍然有她感知不到的事,那就是這股想哭衝動背後的理由不是委屈,而是憤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