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習歷程檔案系統通知
高三上學期了。
晚上十點五十三分,徐宸坐在房間裡的書桌前,眼睛直直地盯著電腦螢幕,左腳不受控地在桌下抖動,一下一下,像是在計算什麼重要卻算不出答案的數字。
「多元表現」欄位空白得像她的人生方向。
游標閃爍了二十七分鐘,每一次閃爍都像是在問:「你是誰?你要去哪裡?你有什麼特別的?」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系統每隔三分鐘彈出提醒:「您的檔案完成度僅 12%,建議盡快上傳內容。升學倒數計時:117 天。」
她按掉視窗,但數字依然存在。12%會被統計,會被歸檔,會成為某個承辦人員簡報中的一個紅色警示點。會成為導師辦公桌上又一張需要處理的表單。會成為媽媽焦慮的新證據。
房間裡只有電腦螢幕散發著冷白光,照亮桌上那堆邊角捲起泛黃的講義與考卷。最上面那本《多元入學完全攻略》的封面已經捲起,像是被汗水和絕望浸濕過。
她的左腳抖得更厲害了。
她想起國中時,老師說:「升高中後,要探索自己的興趣。」她想起高中新生始業輔導時,輔導老說:「要找到自己的亮點。」她想起高二時,升學講座說:「學習歷程就是展現真實的你。」
但如果真實的她,就是什麼都不想要呢?
如果她誠實地探索完,發現自己對什麼都沒有熱情呢?
這樣的真實的自我,系統收得下嗎?
三天後下午,輔導處。
劉慧欣老師的老花眼鏡在鼻樑上滑下又推上,鏡片反射著電腦螢幕的藍光。她桌上攤著一本的《108 課綱生涯輔導實務手冊》,第 42 頁上有著各種角度的摺痕。
這是她今天第四個晤談個案。早上九點開始,每個學生四十分鐘,中午邊吃便當邊處理性平案件與霸凌案件的會議,她已經頭昏腦脹。
「徐宸,我們來談談你的興趣和未來規劃。」劉慧欣的聲音溫和但疲憊,像是重複說過太多次同樣的話,「學習歷程檔案需要展現你的適性發展軌跡。」
「我對什麼都沒有興趣。」徐宸低著頭,聲音很平靜,左腳在椅子底下抖動。
劉慧欣迅速拿起手冊翻到第 44 頁,手指在頁面上滑動:「面對學生消極回應時,可轉換提問策略。」她清了清喉嚨:「那...有沒有什麼是你比較不排斥的?還是說,你有參加過什麼活動嗎?」
「參加過。」
劉慧欣眼睛一亮:「什麼活動?」
「參加存在。每天都參加,但不知道為什麼要參加。」
劉老師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住了,她回想著手冊上的內容,翻遍了所有章節,沒有任何一條標準答案能回應這種誠實。
手冊的編寫者們穿著西裝在冷氣房裡討論「適性發展」,列出各種「引導策略」、「晤談技巧」、「危機處理」。但從來沒人想過,探索的結果可能是孩子根本不想發展。誠實的結果可能是絕望。
「你是說...你對什麼都沒興趣?」
「我探索完了。」徐宸抬起頭,左腳停止抖動,眼睛第一次直視劉慧欣,「我發現我什麼都不想要。老師,你知道什麼是『多元入學』嗎?」
劉慧欣愣了一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就是...讓每個學生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升學管道。」
「那為什麼每個人最後都想進台大?」
輔導處裡的影印機突然發出嗡嗡聲,像是在為這個問題伴奏。
劉慧欣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因為她知道徐宸說的是對的。
在現實社會裡,所謂的多元,只是通往單一目標的多條路徑。所謂的適性,只是找到最有效率的競爭方式。所謂的探索,只是為了證明你值得被選上。
但如果探索的結果是「我不想競爭」呢?
如果適性的結論是「這不適合我」呢?
如果多元的答案是「我選擇都不選」呢?
「徐宸,」劉慧欣嘆了口氣,「我知道現在的制度讓你很困惑。但...」
「老師,你當初為什麼想當輔導老師?」徐宸突然問。
劉慧欣愣住了。因為當年她選擇輔導相關科系是當年分數剛好錄取上,後來選擇當老師是因為爸媽說這個行業穩定。
「因為...」她吞了吞口水,「因為我想幫助學生找到方向。」
「那老師找到了嗎?」
「什麼?」
「你自己的方向。」
輔導處的時鐘滴答滴答,每一聲都像質問。
劉慧欣沒有回答,因為她不知道答案。或者說,她不敢承認答案。
值班的第八個小時,醫院病房區的日光會客廳,電視正在播報新聞:
「本台接獲爆料,某升學輔導機構提供『學習歷程檔案代辦服務』,收費從三萬到十五萬不等,包括代寫自傳、偽造社團幹部證明、製作假科展作品等。教育部表示將嚴查此類造假行為...」
「另外,台中某高中傳出家長付了二十萬元,幫孩子製作虛假的國際志工服務證明,該證明號稱學生曾赴泰北進行教育服務,但實際上學生從未出國...」
林惠君正在整理病床,聽到陪病的家屬與吊著點滴的病人們開始討論:
「現在都要什麼學習歷程,我姊的小孩參加了模擬聯合國、還有科展、國際志工,你家呢?」那聲音裡帶著炫耀和焦慮的混合。
「我老闆幫他的小孩找代辦公司做了一個 APP,說是程式設計作品。三萬塊,保證上傳沒問題。」那聲音裡帶著些許心虛與無奈。
「真的假的?聽說現在很多檔案都是代寫,教授看得出來嗎?」
「誰知道?反正大家都在做,你不做就吃虧了。」
「對啊,新聞不是說有家長花二十萬幫孩子做假的科展得獎紀錄?現在誰還相信真的?」
「聽我孫子的補習班老師說,沒有特殊表現的話,個人申請根本沒希望...」
林惠君的手停在半空中,點滴袋在她手裡晃動。
她想起女兒高三了,想起那些從未開啟過的升學輔導app通知,想起上次家長會她因為值班沒去,想起女兒最近總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林惠君看著電視上那些新聞,聽著大家的討論,突然覺得很諷刺。
有錢的家長可以花二十萬買假證明,而她連三萬塊都拿不出來。
有閒的家長可以陪孩子參加各種活動,而她連女兒幾點放學都不確定。
所謂的多元入學,對她這種單親家庭來說,只是另一個階級複製的遊戲。
只是這次不叫聯考,叫適性發展。
晚上十一點,林惠君站在徐宸房門口,手舉起又放下三次,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敲了門。
「宸宸,那個學習歷程,妳上傳了嗎?」
房裡的徐宸沒抬頭,繼續滑手機:「沒有東西可以填。」
「怎麼會沒有?」林惠君急忙推門進來,看見桌上那堆翻爛的講義考卷,「別人都有社團、競賽、志工、營隊反思...」
「我有憂鬱症診斷書,算多元表現嗎?」徐宸終於抬起頭,手機螢幕的藍光照在她臉上,讓她看起來更加蒼白。
客廳裡的時鐘聲突然變得很清楚。滴答、滴答,像倒數計時。
「你是故意氣我是不是!」林惠君的聲音開始顫抖,「別人家的孩子都在往前跑,你在這裡消極!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你知道現在升學競爭有多激烈嗎?」
「媽,我是說真的。」徐宸左腳又開始抖動,「我不是鬧脾氣。我是什麼都不想動。這兩件事不一樣。」
十七秒的沉默。時鐘繼續滴答,但每一聲都變得沉重。
林惠君看著女兒,突然發現自己根本不認識眼前這個人。
什麼時候開始,女兒變得這麼陌生?
「那...你導師都沒有關心你嗎?她怎麼都沒跟我說?」林惠君的聲音很輕,但指控已經成形,像是有毒的氣體,在空氣中慢慢擴散蔓延。
徐宸嘴角抽動了一下:「媽,老師也自顧不暇。她自己的投訴都處理不完吧!」
林惠君想起上次在醫院走廊上瞥見帶著母親來化療的周韻如老師,想起她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那你現在是想要怎樣?」林惠君的聲音幾乎是哀求。
「我不知道。」徐宸低下頭,「但至少,我不想要現在這樣。」
林惠君站在女兒房間裡,看著那個陌生的身軀,覺得自己是個失敗透頂的母親。
隔天下午,國文課,周韻如正講解余光中的《鄉愁》,粉筆在黑板上劃出整齊的板書:「詩人用具體的物象——郵票、船票、墳墓、海峽,來表達抽象的思念之情...」
徐宸舉手,左腳依然在桌底下抖動:「老師,如果鄉愁是思念故鄉,那『學愁』是什麼?」
周韻如的粉筆在黑板上停住,留下半個未完成的「愁」字。她轉身,眼鏡片反射著日光燈的光。
「學愁?」
「學愁?」她的聲音很輕,但教室裡每個人都聽得見。
「就是...坐在這個教室裡,聽著這些課,但覺得跟自己沒有任何關係的感覺。」徐宸的左腳抖得更厲害了,「著像是戴著面具生活,明明人在這裡,但靈魂在很遠的地方飄著。然後還要在『反思紀錄』裡寫說這很有意義。」
全班安靜了。有幾個同學交換了眼神,後排的王家睿放下手機,安静地看著徐宸;坐前排的學霸陳妤放下了筆;連平時在睡覺的同學都睜開眼睛。那種「她說出了我們不敢說的話」的震撼在空氣中擴散。
周韻如看著徐宸,想起自己昨天加班寫的「素養導向教學設計」,想起劉文建說的「我們要做出亮點。」,想起那份家長投訴單上寫的「冷漠無感」。她突然明白,她自己也有學愁——不知道自己在教什麼,為什麼要教,更不知道教了之後學生會變成什麼樣子。
她沒有回答徐宸的問題,只是說:「我們繼續分析詩的結構...」
但那個問題已經在空氣中飄著,像教室裡那盞偶爾閃爍的日光燈,提醒每個人這裡的光線並不穩定。
凌晨十二點四十七分,徐宸翻爛了《升學大作戰:108 課綱完全手冊》,重新打開學習歷程檔案系統。
她在「多元表現」欄位開始打字:

多元表現
這樣夠多元了嗎?
她知道按下去會發生什麼。系統會通知導師,導師會通知輔導處,輔導處會通知媽媽,媽媽會更焦慮,老師會更為難,然後她會被要求「重新調整心態」。
但如果不按呢?
煩死了,徐宸按下「儲存」。系統顯示:「檔案更新成功,完成度提升至 23%。恭喜您!朝目標更近一步!」
那個驚嘆號在螢幕上閃爍,像是在嘲笑什麼。
徐宸關上電腦,房間陷入黑暗。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左腳還在抖動,像是某種無法停止的倒數計時。
她想起小時候停電時媽媽會點蠟燭的情景。那時候的光很溫暖,雖然微弱,但足夠照亮她們兩個人的臉。
現在她們各自在不同的房間裡,各自面對著不同的螢幕,各自發著不同的光,但都照不到對方。
這就是現代家庭的燈火通明——每個人都亮著,但沒有人溫暖。
隔天早上,系統自動生成通知單:

學習歷程追蹤通知單
林惠君早上出門上班前經過女兒房間,看到桌上那本《升學大作戰:108課綱完全手冊》。她想推門進去,但手在門把上停住了。
她害怕看到女兒的眼神,彷彿她是一個考零分的母親。
劉文建一早打開電腦看到系統通知時,胃又不禁疼痛起來。他立刻轉印要傳給導師處理,因為他要繼續處理下一個數據。
周韻如收到通知時,正在改學習單。她打開公文夾看了一眼內容,然後迅速關上,就像關掉一扇通往黑暗的門。
而在教育部的某個辦公室裡,可能有人正在看著那些美麗的統計數字,滿意地點頭:「多元入學制度運行良好,學生適性發展成效顯著。」
但數字不會說出真話——它們不會告訴你,有多少孩子在深夜對著空白欄位哭泣;有多少家長因為不懂新制度而自責;有多少老師在協助學生「適性發展」時,發現自己也迷失了方向;有多少「多元入學」最後都指向同一個目標。 燈火闌珊處,站著無數個找不到自己的人。
後記:重新連載,但目前因為專心在追水彩學習進度,無法分心為這個故事手動配圖,所以先暫停手繪圖。圖畫練習記錄主要以Instagram為主,有心得在來方格貼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