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納哥]
長谷川看著那座從峭壁上橫空出世的白色超大岩石(Le Rocher),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吞下一整顆檸檬。他指著那堆石頭對我說:「這棟建築看起來就像是某個科學家在做實驗時,不小心把大理石宮殿掉進了地中海,然後它就這麼卡在懸崖上了。」
我拍掉襯衫上的海風鹽分,心想這形容倒也不算太離譜。我們正站在摩納哥的大岩石邊緣,眼前的摩納哥海洋博物館(Musée Océanographique de Monaco)確實狂妄得可以。它不僅僅是蓋在海邊,它是直接在那 85 公尺高的斷崖上硬生生「長」出來的。
「這可不是普通的實驗室!」我推了推墨鏡,語氣沉重得像是要交代遺言,「這是阿爾貝一世親王的執念。當年的貴族都在蒙地卡羅輸掉家產,他老兄卻忙著去北極抓水母。他花了十一年的時間,搬了十萬噸石頭,就是為了給他那些瓶瓶罐罐找個家。」

我們走進那股混合了舊時代圖書館與海水味的空氣中。長谷川顯然對那些精緻的海洋生物浮雕很有意見,他覺得在柱子上雕刻章魚是一種非常克蘇魯的表現。但我告訴他,這叫浪漫,科學家的浪漫。
「你看那些考察船的名字,」我指著牆上那些被刻進石頭裡的船名。阿爾貝一世一生出海考察了 28 次,這博物館就是他的硬碟,存滿了那個年代人類對深海最原始的恐懼和好奇。他覺得如果人類不認識大海,早晚會把這顆藍色彈珠給玩壞。

下到水族館層時,長谷川整個人貼在玻璃上,跟一隻長相奇特的石斑魚對視了整整三分鐘。我提醒他,這地方曾有一位戴著小紅帽的傳奇人物管了三十一年,那就是庫斯托船長(Jacques-Yves Cousteau)。要是沒有庫斯托,這博物館現在可能只是一堆裝在福馬林裡的舊回憶,是他把這裡變成了全球海洋愛好者的麥加。
「所以這水族館是真的古董?」長谷川問,聲音在充滿水的空間裡聽起來有點悶。
「何止古董,簡直是活化石。」我說,「這裡在 1989 年就搞出了人工養殖紅海珊瑚的技術,那時候大多數人還以為珊瑚只是漂亮的石頭呢。它靠的是一套極其精妙的循環系統,早在一百年前,這座建築就已經在思考怎麼跟大海共生了。」
中間我們去了博物館的洗手間,整體呈現了摩納哥王國錢多到溢出來的視覺體驗。

最後我們爬上樓頂露台,地中海的藍色大得讓人想飛。長谷川在那裡買了一頂跟庫斯托同款的紅毛線帽,雖然現在的氣溫讓他看起來像個剛出院的病患。
他望著海平面,若有所思地說:「所以那位親王蓋這裡,是真的想救大海嗎?」
「他是想讓大家先愛上它,再去救它。」我收起相機,「畢竟你很難去保護一個你完全不認識的東西,對吧?」
離開時,我看著長谷川那頂歪掉的紅帽子,心想阿爾貝一世要是看到我們這副德性在討論他的神殿,大概會想直接把我們丟進水箱裡跟那隻石斑魚作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