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
離開偶爾陰鬱的巴黎,我們一路往南擁抱尼斯的陽光。午後的尼斯有一種不急著證明自己的姿態,我們沿著緩坡走進夏卡爾博物館(Musée Marc Chagall)時,館內安靜得像某種被小心保存的情緒。這裡不只是收藏畫作的地方,而更像是一個人晚年把一生重新講述一遍的場域,因為夏卡爾本人親自參與了美術館的規劃,甚至連庭園的氛圍都希望能與畫中的世界相呼應。

在夏卡爾博物館裡,看懂夏卡爾其實等於看懂他與貝拉的愛情,因為夏卡爾的一生創作幾乎都圍繞著她展開。他們1909年在聖彼得堡相識,那時他還只是來自小鎮的畫學生,而貝拉出身較為富裕、受過良好教育,是一位會寫作、會思考的女性。夏卡爾後來回憶第一次見到她時說:「她的沉默就是答案,我立刻明白她會成為我的妻子。」那不是文學式誇張——他之後畫了一輩子的女性,幾乎都長著她的臉。
他們的愛情並不順利。貝拉的家庭一開始並不看好這個沒名氣的藝術家,兩人曾被迫分開多年。直到1915年,他們才終於結婚。婚後不久,戰爭與革命席捲俄國,生活動盪,但在夏卡爾的畫裡,那段日子卻變成最輕盈的時期——因為貝拉在他身邊。那些著名的畫作如《生日》、《在城鎮上空》,畫中戀人飛離地面,不是象徵幻想,而是他真實感受到的幸福:愛讓現實失去重量。
貝拉不只是他的靈感來源,更是他的精神支柱。她為他翻譯、整理、甚至在流亡時協助他處理生活瑣事,讓他得以專心創作。當納粹勢力興起、他們被迫逃離歐洲時,正是貝拉幫助他維持穩定,最終1941年兩人流亡至美國。
但1944年,貝拉因感染病毒突然過世,這對夏卡爾而言是毀滅性的打擊。他整整九個月無法作畫,甚至拒絕接觸畫布。朋友曾說,那段時間他像失去了語言的人。之後當他重拾畫筆,貝拉的形象不再只是戀人,而成為某種永恆的存在——透明、漂浮、經常出現在天空之中。
後來即使他再婚,貝拉仍然留在他的畫裡。他晚年的藍色戀人、漂浮的新娘、倒立的擁抱,都像是與逝去愛人的持續對話。對夏卡爾而言,愛並沒有結束,而是改變了存在的形式——從身邊的人,變成畫中永遠不會降落的光。
另一個夏卡爾的特殊符號,是小提琴。很多人以為《屋頂上的提琴手》是先有音樂劇,才有畫面,其實順序剛好相反——那個站在屋頂上的提琴手,最早來自夏卡爾的畫中世界。
夏卡爾成長於東歐猶太小鎮維捷布斯克(Vitebsk),在他的童年記憶裡,提琴聲是日常的一部分。婚禮要有提琴手、節慶要有提琴手,甚至悲傷時也有提琴聲陪伴。在猶太文化裡,提琴手象徵著一種脆弱卻堅持的存在——在不穩定的世界中維持平衡,就像站在屋頂上演奏的人,一不小心就會墜落,但仍然必須繼續拉下去。

夏卡爾在1910年代與1920年代的多幅作品中反覆畫出這樣的形象:提琴手站在屋頂、煙囪旁、甚至漂浮在空中。這並不是超現實的裝飾,而是一種生命隱喻——東歐猶太人的生活本就建立在不確定之上,歷史上的流亡、歧視與動盪,使「穩定」成為一種奢侈。提琴手之所以在屋頂,是因為生活本來就沒有真正的地面。
到了1960年代,百老匯音樂劇《Fiddler on the Roof》誕生,其創作者正是受到夏卡爾畫中意象啟發,將這個「屋頂上的提琴手」轉化為整部作品的核心象徵——傳統與變遷之間的平衡。故事講述猶太社群在現代化與政治壓力下掙扎求存,而提琴手的形象則象徵文化如何在搖晃中延續。
所以,屋頂上的提琴手並不是一個浪漫角色,而是一種生存姿態:在風中站立,在失衡中保持節奏。對夏卡爾而言,那其實就是他童年的世界——隨時可能被吹走,卻仍然選擇演奏。
夏卡爾晚年選擇南法生活,其實也是一種重生。他不只畫布面,還創作了大型公共藝術,例如為Palais Garnier設計天頂畫,以及為教堂設計彩繪玻璃。他的宗教題材,並不侷限於猶太信仰,而是試圖讓人看見不同文化之間的共同情感——愛、流離、等待與回歸。
走出館外時,陽光落在松樹與白牆之間,像畫中常見的那種溫柔藍調。長谷川說,他現在終於理解為什麼夏卡爾的人物老是在飛,因為有些人並不是想離開地面,而是曾經失去過重力的依靠,只能靠記憶漂浮著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