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鎮子裡幾乎沒有風。氣球是在上午十點二十三分左右落到樹上的。
我之所以知道這麼精確，是因為當時我正在用手機直播。就在那時，一個紅色氣球慢慢從街口飄過來，像一顆不太著急的行星。
我當下就用手機對準氣球，拍攝它在天空中飄飄蕩蕩的樣子。
直播間裡瞬時就彈幕亂飛：
「主播你街拍不好好拍，拍什麼氣球？」
「主播在暗示你們該送氣球了。」
「主播氣球+1」
「氣球+1」
我不理會直播間的彈幕，只關注那氣球的動向。
它越過廣場，越過麵包店的煙囪，最後停在一株很高的樹上。
氣球沒有爆，它只是停在那裡。
我看了一會兒，氣球的線很長，末端拖在樹幹上。那線偶爾動一下，但並不急。
十點二十七分，鎮長從廣場走過。他抬頭看了一眼氣球。
「那是誰的？」他說。
沒有人回答。
麵包店的門開著，老闆正在把剛烤好的麵包排到木架上。他也看見氣球。
「看起來不錯。」他說。
鎮長說：「氣球不該停在樹上。」
麵包店老闆說：「也許它只是休息。」
鎮長沒有再說話，他走了。
到了十一點，第一個孩子出現，她叫茉莉。
茉莉站在廣場中央，抬頭看著氣球。她背著一個藍色書包，書包上有一條繡得不太整齊的小魚。
「它怎麼上去的？」她問。
我說：「飛上去的。」
茉莉想了一會兒：「它會下來嗎？」
「不知道。」
她坐在噴水池邊，看著氣球。
十一點十五分，又來了兩個孩子，他們也看見氣球，其中一個問說：「你會不會爬樹？」
另一個搖頭：「太高了，爬不上去。」
一個又說：「我們可以用長竹竿。」
另一個說：「竹竿不夠長。」
他們討論了一會兒，最後決定去找繩子。
十一點四十分，他們回來了。繩子很長，但看起來不太可靠。他們把繩子的一頭綁在一顆小石頭上，試著往樹上扔。石頭掉了下來。
第二次也掉了。
第三次扔到一半，石頭撞到樹幹上，又彈回來。
孩子們笑了。
茉莉沒有笑，她還在看氣球。
中午時分，氣球稍微動了一下。不是很明顯，只是向左移了一點。
孩子們立刻安靜下來。
「它要走了。」有人說。
但氣球沒有走，它只是停在另一片瓦上。
鎮上的郵差騎著腳踏車經過，他停下來，看了一會兒。
「氣球有時候會這樣。」郵差說。
「怎樣？」茉莉問。
「停著。」
郵差把腳踏車停在樹下，也坐下來看。
下午一點半，廣場上已經有十幾個人，大家都在看氣球。
有人說應該找梯子。有人說應該等風。有人說也許氣球的主人會來。
但沒有主人出現。
氣球還是那樣。
兩點的時候，天空開始有一點風。氣球輕輕晃了一下，線在樹幹上滑動了一小段。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但氣球沒有飛走，它只是晃了兩次，又停住。
麵包店老闆端出一盤剛烤好的餅乾。大家一邊吃，一邊看氣球。
郵差說：「我以前見過一個氣球卡在路燈上面。」
「後來呢？」
「後來它自己飛走了。」
「多久？」
「兩天。」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
下午三點，茉莉站起來。
她說：「我有一個辦法。」
大家看著她。
她跑回家，十五分鐘後，她拖著一個風箏回來。那是一個很舊的風箏。紙有點皺，但骨架還在。
「如果風箏飛上去，」茉莉說：「線就可以碰到氣球的線。」
孩子們立刻興奮起來，他們找了一塊空地。
風不算大，但還夠。
茉莉跑了幾步，風箏慢慢升起。一開始有點歪，後來穩住了。線一直往上。
大家抬著頭。
風箏越飛越高，它慢慢靠近樹的頂端，又靠近氣球，線幾乎碰到氣球的線。
所有人都不說話。
突然，一陣稍大的風從河那邊吹過來，風箏往右一偏，線碰到了氣球線，兩條線纏在一起。
「快點拉！」孩子們喊。
茉莉慢慢收線，氣球動了。
先是一點，然後更多，它離開樹枝，在空中晃了一下。
所有人都盯著它。
茉莉慢慢拉，氣球越來越低。
最後，它落在廣場中央。
孩子們圍過來，氣球還是紅色的，比想像中更大。
茉莉把線解開，她沒有說這氣球是她的，也沒有說要帶走。
她只是把氣球綁在噴水池的欄杆上。
大家又坐下來。
氣球在欄杆旁邊慢慢晃。
像剛剛從一場長長的旅行回來。
【註】該圖片由Jordan Garner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