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比平常晚了一點。
走過操場的時候，人已經少了。球場邊還有幾個高年級的男生，聲音隔得很遠，被風帶開，又慢慢散掉。
我走進涼亭時，他已經在那裡，棋子排好了；他沒有動，只是坐在那裡，看著棋盤。
我把書包放下來，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今天比較晚。」他說。
我點了一下頭。
「老師留了一下。」
他沒有再問，只是把棋盤往我這邊推了一點。風從外面進來，桌上的葉子輕輕動了一下，又停住。
我坐下來。
那天下午，我沒有像平常那樣看很久，手放在棋子上，停了一下，就往前推。
1. e4 — King's Pawn Opening（國王兵開局）
棋子落下去的聲音，比平常清楚一點。
他很快把兵推上來。
… e5 — King's Pawn Defense（國王兵防禦）
中央兩顆兵對著站著，風從棋盤上慢慢過去，我沒有想太多，只是把王前面的兵往前推了一步。
2. f4 — King's Gambit（王翼棄兵）
那一步落下去之後，我才安靜了一下，棋盤忽然變得不太一樣。
他沒有立刻動，我抬頭的時候，他正看著我—沒有低頭，也沒有移開，只是看著。
「你今天不一樣。」他說。
我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棋盤。
風從中間過去，又停了一下，他才低頭，把兵吃掉。
… exf4 — Pawn captures pawn（兵吃兵）
棋盤被打，不像之前那樣整齊。
我把馬走出來。
3. Nf3 — Knight develops（馬發展）
他看了一眼棋盤，又看了我一眼，然後才把兵往前推。
… g5 — Pawn advances（兵前進）
操場那邊幾乎沒有人了，聲音變得很遠，球聲隔了很久，才又響一次。
我盯著棋盤看了一會兒，有一顆兵不見了。那一步，是我自己先讓出來的。
我以前不太這樣下棋，我習慣把局面留得整齊一點，但那天下午，我沒有。
我把主教走出來。
4. Bc4 — Bishop develops（主教發展）
他低頭看棋盤，手指在棋子上停了一下，然後把主教也走出來。
… Bg7 — Bishop develops（主教發展）
我們沒有再說話。
棋子一顆一顆往前，風變得很輕，像停在涼亭裡。
我伸手去碰后，停了一下，又收回來，改去動別的棋子。
他看到了，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
「你剛剛不是要走那一步。」他說。
我抬頭看他。「你怎麼知道？」
他把棋子扶正。「看得出來。」
他說得很輕，像只是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我忽然覺得棋盤安靜了一下。
風從中央過去，沒有帶走什麼。
那盤棋後來沒有下完，不是因為誰輸了，只是我們沒有再往下走。
他先把棋子放回去，我也停下來，桌面上還有幾片葉子，有一片停在王翼旁邊，很久沒有動。
那盤棋還在那裡。
很多年以後我才知道，那一天那盤棋有一個名字—King's Gambit（王翼棄兵）；但那時候我記得的，不是那顆被讓出去的兵，是他抬頭看著我的—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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