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知坐在教室座位上,專注地看著接力賽名單。
2年A班裡,除了足球社的王牌——七瀨蒼真外,班上還有幾個田徑社的成員,其中一位叫武藤凉,他在班級中,是比較低調的存在。真知用手指點著平板,盤算著武藤該安置的位置。
無論是學生會、接力賽,他總是擔任這種角色。自己的能力、魅力都是櫻庭家訓練出來的,不知不覺地,讓身邊的人都依賴起他。但站在這孤高的位置,誰能理解這種感受。
午餐時間,真知拎著便當盒正要離開教室時,一聲呼喊停止了他的腳步。
「櫻庭!」
真知轉過來,是下野晴紀,他雙手插進口袋,眉頭緊皺。他身後是武藤凉,頭微微地低下來,不發一語。
「我們有事情想跟你說,可以去樓上的走廊談嗎?」
平常很少交流的幾人被這樣安排突然的面談。真知心裡已經有底他們的目的了,看著手上的便當盒,內心嘆氣:「看來沒辦法跟希乃吃午餐了。」便點了頭,跟著下野跟武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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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透過走廊上的窗戶映落,那刺眼的光芒將面前兩人的身上光影映射成了反差。真知站立著,靜如止水的觀察起來。
根據他收集的資訊,武藤凉的學業中上,沒有特別突出的科目,他花大量時間在練習田徑,聽說他志願是填體育大學,但還沒收到任何體育大學的邀請。下野晴紀的成績在A班很吃力,隸屬籃球社,但他的志願已經填和體育無關的私立大學。
然而下野的聲音打斷了這寧靜的空氣:
「櫻庭!」
「有什麼事嗎?」
「我們想拜託你一件事。」下野帶著敵意的眼神,他身後的武藤臉如蒙灰,緊閉著嘴,似乎把所有的話語權給了前面的人。
「可以麻煩你,把武藤排在大隊接力的最後一棒嗎?」他的聲音格外嘹亮,但卻帶了窒息般的氣息。
真知若有所思的拖著下巴。他用餘光看著武藤,武藤眼神飄移,似乎有什麼隱情。
「可以跟我說理由嗎?」
下野不耐煩的吼回去:「武藤跑的很快你看過吧!!是不比七瀨差的啊!」
「我是在問武藤。」真知把話打斷。
下野的嘴像被堵住般的靜默,隨後發出「嘖」一聲。
真知往前一步,緊盯著武藤的臉說:「為什麼你想要我把你排在最後一棒的理由,可以跟我說嗎?武藤。」
武藤的眼神似乎想逃避,但他手握緊,回看真知:「櫻庭,你知道這是我們最後的體育祭了,我只是想,至少能在同學面前跟B班的小松較量一下……」
真知不發一語,但他的心裡卻冷冷的說著:「人就是如此,當自己想做什麼時,其他人的死活都不管了。」
「櫻庭,你是這次體育祭的負責人,事情都可以喬的吧。」下野終於忍不住說:「武藤他花這麼多年在田徑,跟小松不同,他因為腳傷不能上職業了,你都不能成全人家嗎?」
真知身體微微發抖,指尖緊壓著手掌,他心裡那股震盪越來越大:
「原來權力就是這樣嗎?自從擔任學生會長後,三不五時就有人為了『私慾』要我去成全他們想做的事情,而忽視一切規則,我大概知道為何父親當時吩咐我去競選學生會長了…..」
然後他開口:「武藤,如果你真的想和小松較量,明天的體育課,你先和七瀨測試,如果你能跑得比七瀨快,我就在全班面前宣布你是最後一棒。」
武藤愣得無法回嘴,下野則氣得喊回去說:「你沒聽到武藤有腳傷嗎!?」
真知沒有理會下野的話語,繼續說:「如果小松知道你不是憑實力拿到最後一棒的,你覺得他會作何感想?」
武藤身體顫抖,低頭垂髮,用著氣音說:「我知道了,謝謝你的安排,櫻庭。明天我會準備好的。」說完快步走離走廊,下野跟在後,他臨走前瞪著真知,冷冷的說。
「櫻庭,原來你表面溫和都是裝的喔,沒想到心是這麼冷酷。」
說完兩人消失在走廊上。
真知身體動也不動的站立。
「是啊,
從小,我就過著這種偽裝的生活啊。
但活在殘酷的世界中,
我怎麼可能不冷酷。」
離開走廊後,真知看到希乃傳的訊息:
🔴kino_chan:「真知你太慢了我已經跟妙季吃飽了啦~~」
附上一張水豚咬著漢堡的貼圖。
⚪️makoto_sakuraba: 「抱歉,那我就不過去了。」
「看來只好自己吃了。」真知看著手上的便當,深深的嘆了口氣。
體育祭籌備的困境、苦楚都無法宣洩。他默默的走到學校後院,那邊有張簡陋的長凳,還有碧綠的樹叢,相比操場上的喧鬧,這裏可以暫時給他喘息的空間。
真知打開便當盒,有醃製過的肉片、蛋捲、花椰菜以及米飯,這是管家秀叔最拿手的午餐,對正在發育的真知來說,營養均衡,份量十足。但其實他一點胃口都沒有。
突然「砰」一聲,眼前一顆足球飛過。真知正站起來要撿足球時,那意外卻熟悉的身影出現了。
「學長!」
是克也,他喘吁吁的跑過來,滿身大汗到襯衫都濕了一半。真知瞬間呆住,緊抱著足球,然後雙手拋出去。
「謝啦!」克也一手接住,隨後問到:「學長你怎麼在這裡啊?」
「我⋯⋯準備吃午餐。」真知眼神閃爍的飄移,不敢和他對視。
「這麼晚了你還沒吃午餐嗎?」
「嗯,沒事,我很快就吃完了。」
「等我一下喔!」話說完,克也把球放在地上,腳一踢,足球在天空中畫了一條弧線,朝著操場飛去,然後大喊:
「欸啓太!我先不打了,你們繼續啊!」
他轉身過去,快步的走到真知旁邊,露出爽朗的笑容。
「一起吃午餐吧!」
真知臉瞬間紅透了,他兩眼睜大,剛剛才經過風暴,而這道彩虹卻這麼清晰的出現在他面前。
兩人坐在長凳上,真知打開便當盒蓋,克也一手跨過真知的肩膀,放在矮舊的椅背上,看著這學長的側臉。
真知表面上裝作不以為意,但他的後頸感受到這股充滿活力的炙熱感,微微潮紅。多久沒見到克也了?在咖啡店相約之後,真知總覺得那條紅色圍巾的溫暖一直殘留在脖子上。幾天後他把圍巾放在紙袋裡,掛在克也的鞋櫃前,只是簡單的寫了「謝謝圍巾」幾個字。
因為那對喜歡之人的感受太濃烈,他只好把那千言萬語塞進肚子裡,把那禮貌性的字眼擠出來。
「最近跆拳道比賽忙嗎?」真知夾起花椰菜小口的咀嚼。
克也身體瞬間縮起來,隨即垂下頭「哎~~~」了一聲。
「真知學長,我最近沒有在準備比賽……」
「那是?」
克也的喉嚨彷彿被彈珠卡住一樣,話都接不上:「體育祭⋯⋯我會⋯⋯表演⋯⋯」
這時真知才想起在學生會會議時,跆拳道社有提要表演的事情。
「原來表演的人是你啊!」
克也乾笑了一下,搓了幾下腰嚷嚷:「對啊,最近腰好痛啊啊⋯⋯」
「哈哈,那我就拭目以待囉!」
「學長你呢?也在忙體育祭嗎?」
「……是啊,有點忙呢。」
在克也眼裡,這個學長就是如此,安靜、內斂、講到自己的事時,總是輕描淡寫。從開學第一天,他表現出那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氣息。但漸漸的,克也越往前走,越發現這如小兔子的少年,在樹洞裡等待這什麼。
他伸手過去,輕輕的拍了一下真知的肩,如此單薄、脆弱,跟手上大的不像話的便當根本不成對比。
「別太操勞啊,學長,你需要我都可以跟我說。」
那股溫熱從肩膀擴散到脖子上,真知眨眨眼看著這個學弟,兩人的臉如此靠近,黝黑明亮的雙眼,凸顯的喉結,粗糙的呼吸聲,就像魚鉤一樣,真知的心裡早就被這鋒利的鉤尖給扯的血流不止,無法呼吸。
「我們多久,沒有在那個『無人知曉的世界』裡了。」
這句話如鴻毛,輕輕的落下。
「什麼?」克也似乎沒聽清楚。
「沒事,謝謝你的關心⋯⋯克也。」真知轉過身,輕輕的掙脫。
「咕嚕嚕嚕嚕———」
原本炙熱的感受還不想降溫,卻這詭異的叫聲硬生生的打斷,真知不知所措的看過去,克也滿臉通紅的摸著肚子,尷尬的笑了幾聲。
「克也,你不是吃過午餐了嗎?」
「阿哈哈⋯⋯我剛剛運動都消化完了。」
「哈哈哈!那你要怎麼撐下午的課啦!」
「我都會去販賣機買點東西吃啊!」
真知忍不住大笑這個傻傻像狗的學弟,一舉一動都那麼容易被看穿,但卻讓他充滿了安全感。
「不嫌棄的話,吃點我的便當吧。」他放下筷子,將這如滿漢全席濃縮成的精緻餐盒端到克也面前。
「啊???這樣不好吧!學長。」
「沒關係,我今天也沒什麼胃口。」
克也看著這豐盛的菜餚,和真知沒什麼起色的臉龐相比,他皺著眉,語氣低沉的說:「學長,你還是要吃點東西呀!」
這話語如清晨的陽光,慢慢的軟化真知的心。他知道,自己的心已經上鉤了,甚至自願獻上。
真知夾起便當裡的幾塊肉,放在飯盒蓋上,遞給克也。
「你幫我吃這些,剩下我會吃完的。」
「哇…這肉看起來很好吃耶⋯⋯」
「我管家秀叔很會醃製肉類,即使冷掉了還是香的。」
「真的可以吃嗎?」
「嗯,你吃我也會把便當吃完,好嗎?」
「那這樣是不是每天午餐我都要看著你吃啊??」
「啊?」
「我很擔心學長你都不吃飯的……」
「我會吃啦!」真知說完,夾起蛋捲塞進嘴裡,細細的咀嚼。
克也見狀,看著真知的雙頰上下鼓動,他就像個乖狗狗照著主人的話去做。
「那我就不客氣囉!」這多汁的肉排,讓他忍不住張開大嘴,直接把那美味塞進去。
「好好吃喔!!」
看到這幸福又滿足的表情,真知眼神溫柔起來,再繼續吃一口飯。
「也許喜歡的人一起吃午餐,是最美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