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上)決堤：無法閃避的數學題
暴雨般的石塊、燃燒瓶，夾雜著從 C區劫掠來的重型工業雷射，正瘋狂撕咬著零區外環高聳的防護牆。牆外，是黑壓壓一片失控的人潮。經過一整天的輿論發酵，甄芽絔的那場直播，加上「微光互助」的推波助瀾，終於將 B、C、D 區積壓多年的怨恨，從零碎的不滿，壓縮成單一方向的毀滅之力。
火，不只燒在這裡。
零區之外，在 B 區的混凝土隔離帶前，人群推倒了警戒欄杆，踩著尖銳的警報聲向前湧動；更遠處，C 區的金屬網牆，被人用切割機生生劃開第一道裂口；而在最底層的 D 區，原本只象徵「暫時收容」的鐵絲防線，警示燈狂亂閃爍，整片鐵網連同最後一點秩序，一起被徒手掀翻。
三十年前建起的牆，原本都有個共同的名字——「防疫隔離線」。
它們本該隔絕病毒與風險，卻在漫長的時間裡，被重新定義成了另一種東西。
零區的那道，是六米強化合金，加上高頻電磁屏障。當年，官員站在黑色飄雪的鏡頭前，宣稱這是為了「封存人類最後的火種」。但牆外的人早就清楚，所謂的「火種」，不過是買得起席位的資本、維持系統的技術，以及掌握生殺的權力。
每一道牆，都在同時倒塌。
它們原本的定義，被徹底推翻。
警笛聲此起彼落，怒吼聲在不同區域交錯碰撞。某處裝甲車爆裂的悶響，隔著死寂的城市，傳來遲滯卻致命的迴聲。
分區開始失去意義。那張曾被精細切割的地圖，此刻正被無數雙憤怒的手同時撕扯。
序衡國的牆，不是在今晚才崩壞。早在三十年前，瘟疫築起它們的那一刻，名為「特權」的孔蝕就已經佈滿其中。
今晚決堤的，不只是零區那道碰不得的高牆。
是整個序衡國，三十年前寫下的那套分配公式。
而現在，被捨棄的餘數，開始反過來，參與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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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9 23:00 秋宅-秋冽海書房
秋冽海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遠處那些號稱永不熄滅的摩天大樓，正一寸寸地被黑暗吞噬。他冷峻的臉龐倒映在玻璃上，沒有一絲血色。
桌上的終端機正在瘋狂震動。
銀行團、政黨高層、警政署長，甚至是內政部長的緊急越線通訊，紅色的未接提示閃成一片血海……
他一通也沒接。
秋冽海走到辦公桌前，垂眼看著那些象徵權力巔峰的名字跳動了幾秒。下一瞬，他抬手，在側邊控制面板上按下了「安控總隊長」的通訊放行鍵與門禁解鎖鍵。
「執行長！要撤離了嗎？」通訊一接通，總隊長急促到變調的聲音立刻在書房炸開，「主電網被破壞，南側哨站剛被推倒，第一道防線快撐不住了！」
門幾乎是在下一秒被狠狠撞開。
隊長連通訊器都來不及關，帶著一身冷汗喘著粗氣衝到辦公桌前，急切地請示：「外圍陸續出現不明撤離車隊，局勢失控了！要不要立刻通知泉少爺？只要動用軍方——」
「不准。」
秋冽海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猶豫。
隊長一愣：「可是——」
「退伍令昨天才剛秘密生效，消息還沒走漏。」秋冽海這才轉過身，慢條斯理地扯鬆了被冷汗浸濕的領帶，眼神異常懾人，「現在只要有任何軍方介入，只要和秋家沾上邊，那顆射向平民的子彈，就會被刻上秋家的名字。」
「到時候，『國防軍是秋家私兵』就不只是莫須有的政敵指控，而是翻不了篇的歷史定論。」
秋冽海的目光更深了一層。
他在心裡冷冷地補上了未說出口的後半段：更何況，這場暴動，本就是義父默許的「違建拆除工程」。
點燃這場大火的引信，正是甄芽絔。
他絕不能讓秋冽泉現在回來，以泉的性格，只會讓事情失控。必須讓泉在那片海好好跟甄芽絔「告別」。如此回來的，才會是真正屬於秋家的秋冽泉。
「執行長，請指示。」隊長的聲音拉回了秋冽海的思緒。
「外環雖然亂了，但專用機場的暗線還在運作。從外圍推進到這裡，還需要一點時間。」秋冽海冷冷地下達了最後指令：「足夠你們撤退。現在，撤掉秋宅所有安控隊員。保全、林嫂換上便服，由你們護送離開。接應點的座標，我會發送給你。」
「撤掉安控隊？」隊長驚愕地瞪大眼，以為自己聽錯了，「那您呢？還有老爺呢？」
「我和義父會留下。」
「執行長！這太危險了！」
「危險？」秋冽海忽然笑了。那笑容沒有任何溫度，像是在聽一個與現實無關的詞。
他轉過身，指尖輕輕劃過那張厚實的紫檀木辦公桌，語氣平靜得令人發毛：「你們安全撤離到 B 區後，會有人告訴你們下一步該做什麼。去吧。」
安控總隊長喉頭微微翻動，他跟了秋家十幾年，看過這對父子無數次在商場與政壇上翻雲覆雨，但從未像此刻這般感到通體發寒。
他在秋冽海的眼神裡，看見了一種清晰到可怕的計算。他立刻意識到，有些局，走到某一步，就不需要保鑣了。他不敢，也不想知道那是什麼棋。
「……遵命。」隊長深深低下頭。
他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書房裡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空氣。
秋冽海抹了一把臉，把終端反扣在桌上。他手肘撐著桌面，十指交扣抵住眉心，肩膀微微顫抖。
三秒。
他只允許自己三秒鐘的軟弱。
第四秒，他重新抬起頭，眼神冷得像金屬表面凝固的霜。
砰。
他的拳頭輕輕砸在桌面上。
「燒一個，保全家。」他喃喃自語，「這是數學題。」
他直起身，拿起終端，開始逐一發送撤離座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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