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228為契機,在網上認識到裝咖人這個樂團,對MV裡獨有的強烈台灣故事感,隔天立刻去圖書館借了《夜官巡場》來看。花了三週用零碎時間,最多是在轟隆的火車上看完。
閱讀這本書的體驗很特別,首先是結合音樂的享受文字,拿起書前會先放起《夜官巡場》的專輯。加上聽覺,視覺也變得活躍,非常能進入那民雄火燒庄的世界觀。
其二是對於那真實得不可思議的自述感,雖然在驚悚的橋段出現時,會突然感受到真實和虛構縫合在一起的痕跡,但對於一件描述家鄉的作品,真的很佩服能在真實和保護間找到這樣的平衡點,而完整地讓真實如其所是。特別是描述這樣的小鎮,人與人的關係幾乎從嘴巴建立,說話的立場和談及的對象,不免處處踩到痛點。如何以故事的濾鏡看待自身的成長和故鄉的美與陰暗,除了文學上的用心,心裡層面的轉化和調整,必然花了極大心力,想想我們回家一趟再返回宿舍時,總是疲憊得不想再回想,更遑論真實地面對、紀錄、整理和文學故事化。
我自己的家鄉也與故事中的背景和阿公家很像,那些鄉里的事件,想起來也真是充滿故事性和戲劇化,但要化成文字和小說,卻又不是那麼容易。
其三是與地方的村史交錯敘事,土地的歷史和個人的回憶,交織成火燒庄的血液和溫度。穿插其中的史料文字,與故事的古今對照,更增添故事的傳奇和歷史感。特別是能為家鄉找到這麼詳盡的歷史資料真的很令人佩服。雖然不免感到斷裂,但在閱讀間隙也提供了呼吸的空間。特別需要提及的是與228事件的連結,描述嘉義土地上的人和事,怎麼能避而不談,透過虛構的靈媒,受難者和受難者家屬之間,終於能跨越那突然地永別,好好地說聲再見。我相信這也是作者所希望的,透過文學、透過文字,來給予人安慰,無論是鄉野裡的孤魂野鬼、在世的親屬還是被迫剝奪生命的前輩先賢,都能安息安生。最喜歡的,要數首篇描述那越離越遠的芒果樹道,這段莫不是所有離鄉青年的最大共鳴點,每個人在閱讀這段時,一定都浮現了屬於自己坐在車廂裡看著家鄉從身後變得越來越小的畫面。
次之在於第186-187頁中描述的故鄉的「野」,幾乎總結了這整本書中對家鄉的總體回憶,更是火燒庄裡每個角色、人物的基底,我個人認為也是遍佈台灣鄉下的寫照。讓我深深地想起南投中寮鄉的爺爺家,在那田野山間,總會有這樣的角色出現-不被世俗所接受的(小仙女三人組)-我的叔叔,小時候發燒,因為龍安村醫療資源不足、交通不便,延誤救治時間,從此停在那個年歲。在傳統的、重視祭祀的客家家庭裡,這樣寶貴的男丁就這樣成為了無用的存在,就此只能依靠叔公拜公媽。書中所描寫「被拋棄的狀態」,像故事裡的孤魂野鬼,這片田莊鄉野存在在科學智識之外,那裡所謂現代社會裡被放大的個人情感和情緒簡直無處安放,繼而產生「野」的狀態,得以以最原始的雙眼去理解在山間的人和自然所發生的一切。
若是喜歡這張專輯的人,十分推薦閱讀這本小說,會讓你對小說和音樂的結合,感到非常奇異而無可取代的體驗。看完書再回看MV,有時會忍不住情緒激動,我常常聽得落淚。
若是喜愛台灣、對土地、對自己生長的家鄉,有一點點在意,讀這本書會讓你想起很多兒時已經久遠得被遺忘的回憶,一種對家鄉的人事物和歷史的深深思懷會在你日常的返鄉路徑裡不經意地閃現。讀完之後,對咱生活的這片土地,對咱成長的故鄉,油然而生更想好好認識她的動機,這是完讀後極大的收穫。
附記:聽《出庄》都會想到前年外公和阿婆(奶奶)離開的時候,雖然是很常見的台灣民俗喪葬語彙,卻完全沒有消費的感覺,只覺得他將所有人對往生者的情感和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思念都隨著一聲聲「有喔」吶喊出聲。每一句保庇,從自己、到家族、最後總圍繞在子孫上,轉化為最深的悲傷。「過橋」,是跨越生死的呼喊,再也無法噓寒問暖,只能在送他前往極樂世界的路上,聲聲叫喊,好似他的靈魂還在身旁,肉身卻早已送到焚化爐旁排隊取號。「子孫有友孝某」「有喔」-現世的兒女子孫,或有孝、或不孝,在祂們走的時候,分明句句都在師爺和佛祖們面前承諾過,待分到家產後,好似那些承諾都隨著方形鏽蝕的厲害的鐵爐裡的金紙般燒成灰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