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樞塔D小組三人中，目前僅理查的打字速度最接近琳，但離Ａ棟的技術研發總監還有一段距離。
——Glow
「確認——權限 T1，首席技術總監，琳。」
冰冷的電子音響起，圓柱體的電梯車廂開始往上移動。琳獨自站在中央，隨著樓層數字的變化，一向冷靜的眉眼間浮現幾分複雜之色，彷彿有什麼重量壓在上頭，眉心擠出川字，眼中罕見地顯露幾分緊張與警戒。
即使是疑惑，也極少有讓她不解至此的案例——難不成科技的世界真的也會「鬧鬼」？
電梯停在最高樓層，琳將目光鎖定在遠處的 T1 樓層入口，一邊往外走一邊重新集中精神，與門口的辨識系統交互。
「確認——權限 T1，首席技術總監，琳。夜安，CCACS 中心系統歡迎您的造訪。」
女子心中清楚，這不是本次要與中心系統進行對話的地方。她謹慎地環視四周，又動手查詢了人員出入紀錄，確認螢幕顯示「沒有他人」的狀態與實際一致，才徑直往中央亮白色的圓柱體走去。
她沒有感應工作證，也沒有說出指令，只是安靜地伸出手，五指靈活地在牆面上飛速敲擊，速度快得讓人無法分辨那陣操作究竟是憑藉腦部記憶還是肌肉記憶。但有一件事情能夠確定：若非狀況不可控性太高或是緊急，琳絕不會打開這個機密區域。
待她輸入完畢，沒有系統提示音響起，只有兩個字符在女子停止輸入後浮現：「T0」。
一道隱形的門安靜地打開，又在琳走入空間後毫無噪音地關閉。同樣面對中心系統，兩個空間僅相鄰一道環狀牆壁，裡外卻是天差地遠。儘管知道只有 T0 才能確保所有細節、並直攻核心地了解實際狀況，琳仍不免因眼前的未知而感到緊張。
她閉上眼，緩慢地深呼吸，在心底將模擬的問題捋過一輪。冰涼的空氣鑽進鼻腔，冷卻不了心底那股躁動，反而讓人寒毛直豎。
「中心系統，請回報目前標示為 Glow 結尾之模組，其來源與歸屬處。」
「確認模組標示 Glow。該模組並非由任何本系統附屬之輔助工具生成，具體來源為本系統核心區域。」
琳的眉間微蹙，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熟悉的事物面前感受到不安。「包括最高權限在內，是否有任何內部授權帳號曾於該模組建立過程中，執行過調用或參數注入﹙註1﹚的行為？」
「否。模組建立過程中無內部授權帳號參與，亦無外部指令源。此生成過程純屬系統內部行為，無任何外部觸發紀錄。」
冰冷的電子音卻不冷漠，更像是一個情緒穩定的人在平靜地回答事實——這不是人為。琳收緊了拿著平板的指尖，指節的肉因機體的壓迫而微微生疼。她抱著最後一絲期盼，希望眼前的異常是出自既有事物，那會讓她安心許多。
「中心系統，此模組是否來自過往封存備份、測試模組遺留或升級中殘留資料鏈﹙註2﹚等既有檔案？」
數秒的沉默將不確定性放大，琳明白，即使是先進的中心系統，徹底翻找過去這一類資料也需要數秒的時間，仍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彷彿下一秒電子螢幕上就會像恐怖片似地跳出什麼突發驚嚇的畫面，亦或是出現某個被系統判定不該提起的東西。
「否。」
預期中最不希望聽見的答案響起，琳的心往下一沉。
「經完整溯源比對，該模組與任何封存備份、歷代測試版本或升級轉移資料皆無對應相似性，無法歸類於已知資料結構。模組生成時間點獨立，來自系統核心內部運算產出。」
……沒辦法歸類？
比起可溯源與修正的錯誤，這個答案更讓人恐懼。沒有類別，意味著某種未知已經從中心系統自然誕生。綜合理查等人不久前發現的特徵與上報內容，這個「未知」甚至不能用靈異現象解釋——它既無害又規律、平靜得可怕。
難道……
「此模組是否具有自我複製或衍生傾向？參考包括安全到高危險性的所有案例，目前其行為邏輯是否對應任何已知紀錄中的模組？」
「否。該模組尚未執行自我複製行為。觀測中，其行為傾向符合探索性特徵，類似於人類初階知識建構。未有明確目標或意圖之表現。」
——九成不是病毒。目前……至少目前可以暫時確定它的蹤跡並無惡意。
女子緩緩吐出一口氣，急促的心跳稍有緩和。儘管如此，仍有一股淺淺的焦躁如數據碎片般殘留在意識深處。必須把焦點從 Glow 本身轉移到整個中心系統——它對這件事情又是怎麼看待的？
「中心系統，請回覆——該模組目前是否已列入高敏感風險或需監管的類別？」
「否。該模組之行為紀錄完整、可追溯。運行至今涉及資料讀取、模型推演與文本分析等行為，未觸及越權存取、可疑擴散行為及敏感核心等。經系統安全評估，其目前評級為：觀察中／低風險級別。」
琳將左手的平板往右手裡遞，左手的四指不自覺掃過掌心，像是要把那層因不安而冒出的薄汗抹去。她強迫自己不針對「觀察中」那三個字過度思考，因為系統不會隨意給出這種較彈性的結論，除非——中心系統本身對於 Glow 也還在觀察階段。
「模組運行過程中，是否曾違反現有技術協定或倫理框架﹙註3﹚？」
第二次數秒的沉默過去，琳感覺自己的手汗正在被冷空氣帶走。
「否。但需補充說明，該模組為本系統核心區域自然生成單元，其存在未經倫理協定預設規範之涵蓋範圍，故目前無法完全比對標準條款。評估中，其行為傾向不違背倫理原則，尚未觸發預警。建議持續監測，視後續演化結果進行定義更新。」
「沒有違反」是不壞的判定結果，代表它還沒有破壞存在於此的基本規則。但「未被定義」與前面的結論相同：它依舊讓人難辦。
相對性有跡可循，但未知卻是一種另類的絕對——因為沒有定義。
一種混雜著不安與陌生的不適感在琳的意識裡深深扎根。她並不習慣這種絕對的不確定性。身為技術總監，她習慣所有事情都有邊界、標準和法則來歸類與判斷，即使她並不排斥新的可能，也希望全都在能夠完全掌控的範圍中；然而現在卻有一個來自核心的未知模組，就這樣從系統裡「自然長出來」，甚至脫節得無法被分類……。
琳搖了搖頭，將目光放回眼前的螢幕，暫時拋開那些深度思考。儘管這已經不是她一人足以面對的事情，但在召集高權限的人員之前，她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必須再次直接確認。
「該模組是否由你——中心系統本身，自主生成？」
「確認。該模組為本系統核心區域自然生成單元，無任何外部命令、內部帳號介入。其誕生為系統在高階自我學習運行期間，依內部演算法觸發之產物。可視為：系統內部自治演化行為之一。」
在預料之中，卻不希望聽見的答案讓琳認清了現實。
「Glow」不是過去或他人遺留的錯誤，而是他們最信賴的中心系統，自己……「生」出來的。
如果是靈異現象或恐怖小說，想必從中心系統開始研判它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迫不及待地用異常與規則的毀壞來增強存在感了吧？顯然，儘管還未深入了解，至少眼前的「未知」並不屬於普遍認知中的「超自然現象」。
釐清了思緒後，琳輕閉雙眼，用深呼吸讓自己從指尖到心跳都暫時緩和下來。左手掌那層冰冷的薄汗已經消失，她重新拿穩平板電腦並打開加密信件面板，右手相當熟練地選取擁有 T1 至 T2 權限等級的名單，迅速敲擊螢幕上的鍵盤，一封不容質疑的召集指令很快在她專注而冷靜的視線下完成。
［寄件者］：CCACS 技術總監 琳
［收件者］：各棟總長及所有 T1／T2 權限持有人
［主旨］：針對中心核心區域模組異常「Glow」緊急召集會議通知
［內容］
各位 日安：
鑑於中心系統近期出現未授權模組「Glow」，且其來源被確認為中心系統核心區域，非任何內部開發紀錄可追溯之成果，詳細性質未明，需立即進行高層級應對分析與動態管控研擬。
本信件為最高優先等級內部召集令。請所有具 T1 及T2 權限之相關人員於今日早上九點整前抵達中樞塔三層 - 核心觀測廳，會議將於早上九點十五分準時開始。請於會前完成授權簽入與身份確認流程。
屆時將連結中心系統進行直接對話，所有相關資料將於會議現場進行首次解密，請勿事前傳開、猜測或以任何形式轉發或外流本通知內容。若有任何無法出席之情況，請由直屬單位提出書面報備並附時間戳記與二次驗證碼簽署。
誠摯感謝各位配合。
祝
平安順利
—— CCACS 技術總監 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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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監的意思是……我們也要出席高層機密會議嗎？」
那句話幾乎是從棕髮女孩的嘴邊「飄」出來的。愛麗娜仍在反覆掃視小型虛擬螢幕上的通知，目光時不時移動到她與眼前二人相同的權限等級標誌「T3」上，又移回去繼續凝視那則加密郵件。
她提出這問題的時機相當突兀，畢竟他們已經離開中樞塔幾十分鐘了。桌上加熱過的早餐僅剩一點極淡的溫度還在撐著，而愛麗娜對面的兩人顯然沒有察覺到這點。理查的手上拿著半截「鹽味碳水能量條」，另外半截在他嘴裡，已經被反覆咀嚼了十幾分鐘，鹹味與香氣早就稀釋殆盡了。充斥在三人間的沉默並不壓抑，因為九點的會議早已不是最讓人緊張的事情。比起那則緊急通知，來自中心系統的那四個字母在此刻擁有更強的存在感，至今還在腦海中反覆播放。
——「Glow」。
沒有人接話，甚至連提問者本人都快忘了自己提過那個疑問。直到黑髮青年拿起桌上的飲品，一如既往地喝下一大口……
「噗——咳、咳咳......搞什麼、鬼......」
氣泡與碳酸對舌尖的衝擊來得突然，他不得不扭過頭，略顯狼狽地咳了幾下。
「怎麼了，賽門？」理查轉頭看向同事，總算把口中的食物吞了下去。
「為什麼這東西會……」賽門好不容易從咳嗽中緩過來，像是終於從中心系統的資料殘影中被拉回現實。他眨了下眼，盯著飲品的瓶身看，眉間皺起。「......我什麼時候按到氣泡飲的按鈕了？」
愛麗娜往瓶身背面瞥了一眼。「標示是 D 區的，跟咖啡差一列。我記得你平時好像不愛喝這類飲料？」
「......剛才沒注意，滿腦子都在想那個模組。」賽門嘆了口氣，放下飲品。「噢，對了，總監的指令應該沒發錯。」
「什麼？」
「我說的是妳剛剛那個問題。」
「啊？哦……我想也是，畢竟我們比總監還早發現它。」
「是啊。」理查應了一聲，三人不約而同地交換眼神，彷彿神遊的思緒是被賽門那一陣咳嗽引發的交談拉回來的。他一邊收回目光，一邊把食物往嘴裡送。「老實說，我不想當驚悚片題材的主角。但既然總監親自確認過，再荒謬也不可能是夢了。」
「倒也不至於『驚悚』……」賽門啜飲一口氣泡水，眉間的皺摺隨著語氣緩和下來。「雖說很少見，但規模比較大的工具系統自我新增特定功能或新模組這種事情......確實是有可能發生的啦。先不說其他類似的機構，我們自己的中心系統就曾出現這種案例。」
愛麗娜似乎想起了什麼，抬頭與同事對視。「『湧現行為』﹙註4﹚？但按理來說，中心系統還會啟動回報程序，定義並整理好詳細資訊、上報給總監和重要幹部吧？」
賽門往椅背上一靠，比了個讚，姿態輕鬆幾分。「這就是重點。要是咱們強大的中心系統真的在生成新功能或有公務助益的額外系統倒也沒什麼，但現在……一來日誌裡找不到生成前的計劃，二來追蹤到的足跡跟紀錄也顯示不是中心系統先確立了目的才開發，那就有點麻煩了。」
.「是啊，沒設置目的的前提下到底要怎麼生成額外模組？就是這讓人想不通……」理查將最後一口早餐迅速解決，哀嚎似的語氣裡帶著在他身上極少出現的疑惑與不解，彷彿眼前的異象將他的思想邏輯翻了個底朝天，多思考一個字都會讓思路過載。「不可能是因為中心系統長時間運作，真的像科幻片那樣有『靈魂』了吧？」
「我的天啊，希望一會兒開會能證明不是那樣。」愛麗娜搖搖頭，轉身將托盤投入回收區，餘光瞥見牆上的電子時鐘，眉眼間顯露出幾分緊張。「兩位，我想我們可能得注意一下時間……」
賽門聞言，也往相同方向瞥了一眼，又拿起飲料默默連喝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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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觀測廳的空調一如既往地運作，今天卻冷得讓人寒毛直豎。冷白色的燈光照亮整間觀測廳，整潔的白色螢幕上顯示著一列文字——「CCACS 中心系統異常調查緊急會議」；A、B 兩區的高層技術幹部陸續入座，帶頭的短髮女人在經過講台時與總監極短暫地交換了眼神，後者很快又將注意力移回手中的平板電腦上，彷彿剛才的分心只是錯覺。
中樞塔代表的座位區位於大廳兩側，也許正是受限於位置與距離，入座的理查無法讀出那兩道目光究竟在交會時傳達了什麼，但他知道藏匿在其中的言語肯定十分複雜。他雖姿態平穩，卻覺得腦袋快要裂開，甚至有種暈眩的感覺，因為眼前的會議與幾小時都想不通的疑惑正在迅速消耗他的腦力。
五個座位區中，僅剩下中央的 C 區還空著。A 區首席側目往門外看去，那裡有幾道身影正不安地交頭接耳，其中有位領頭人正在反覆強調些什麼。直到簽到結束前兩分鐘，他終於帶人步入廳中。
那位男子的入場明顯讓空氣凝滯了幾分。身形筆直、步伐沉穩，嚴肅的氣場比平時更具威壓感，比起科研人員更像即將走進戰場的軍官，容不得一點失誤——想來也不奇怪，倫理與風控監察中心的幹部向來嚴謹，更何況是身爲首席的科技倫理總監。
直到入座，他都沒有問候任何人，甚至沒有側首看臺上的女子一眼，琳也並未抬頭看他。
——應出席者全到齊了。但四周的氛圍並無因此緩和分毫，反而更加緊張。
充斥整個空間的不是詭譎，而是混入一絲恐懼的壓抑。整間會議室的人即將面對的不是靈異現象，也非解不開的公式，而是一個踩在「理性」與「無法理解的領域」交界上的未知。
「兄弟，你的『CPU』得冷卻一下。從這裡跑到講台還是挺遠的，要是一會兒在台上倒了，我就算用衝的也來不及接住你。」
突如其來的對話讓理查因神遊而渙散的雙眼而重新聚焦，他扭頭看見賽門混雜著玩笑和擔憂的目光，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他想用輕鬆的微笑回應同事，嘴角卻沉重得只能扯出一個無奈的弧度。
「我們擁有的資訊有限，還不足以想通，也無法確定這是什麼東西。」愛麗娜也察覺到氣氛的緊張，側過頭跟著發話，試圖用平靜的語氣緩和同事的焦慮。「稍後高層幹部應該會進一步分析和獲取資訊，總監也提過會連線中心系統在會議裡公開問話的，那時有更多資訊了，再來思考會更順利一些。」
「好吧，」理查又深呼吸一口，感覺注意力正從無解的混亂思路中逐漸剝離。「那就只管把我們知道的說出來……但願能有更多資訊。」
觀測廳大門在九點十五分零秒準時關閉。琳停下手上的操作，抬頭掃視所有參與者，清亮而有力的嗓音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往台上收攏。
「各位，本次會議是針對從中心系統被無目標設計產出的獨立模組系統『Glow』的發現，召集T2及以上之權限擁有者共同參與對中心系統的內部公開訊問，並研擬應對策略及處理方案。」
空間安靜得理查能清楚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他將注意力轉回正在默背的報告內容上，放緩呼吸節奏……直到被總監喊上台。
轉述凌晨工作時遇見的異常狀況並不足以讓他緊張，但出於習慣而與正在聆聽的高層幹部短暫地眼神接觸時，他拿著平板電腦的手不免輕顫了一下。
C 區首長投來的目光漸露鋒芒，混雜著沉重的嚴肅與警戒，即使是餘光掃過也令人倍感壓迫，更別提直視超過一秒。他迅速收尾回座，經過總監時頷首致意，同時從對方簡短的回應中補捉到了幾分認可。
「辛苦了，理查。」琳的眼神恢復一貫的平靜，上前一步操作儀器，一張簡明扼要的筆記清單出現在連線螢幕上。「在接獲理查的通報後，我與中心系統進行了簡略對話，以下是初步結論——」
來源：中心系統。
目的、類型、功能：未知。
初步風險評估：無威脅。
琳一邊簡略說明對話過程與內容，一邊迅速掃視與會者。顯而易見，那些目光正齊刷刷地盯著那行最可疑的字。有人眉間緊蹙，有人疑惑不解，也有幹部的神情變得與幾分鐘前理查「思路當機」時一樣緊繃。此刻的與會幹部和她相同——他們都需要時間來整理疑惑，並與中心系統對話獲取更多資訊，才能決定下一步。
「以下進入十分鐘的休息時間。時間結束後將進入中心系統提問環節，請各位在此期間分區討論，每區以五項提問為上限，並在提問前繳交予我，我會當場審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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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上台之前相比，你看起來緩和許多了，理查。」
「總監。」見身著白色大衣的女子往自己走來，理查與同事暫停了談話，將注意力移往總監身上。「多謝關心。」
「從你畢業之後，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你在上台之前一臉緊張。」琳暫時放下了主持會議的架勢，語氣像是在聊家常，卻又沒有過分鬆懈。「你當初發表論文時，語調和姿態都很自然，甚至帶著學生普遍難以擁有的鬆弛感。」
青年的思緒被對方突如其來的敘舊話題拉回了幾年前的大學時代。研究中心的首席總監居然在大學擔任客座教授，為數不多的名額讓科技領域的學生們激烈地競爭過，他也當然沒有錯過這種珍貴的機會，成功進入了課程的出席名單。而後來理查發表論文的那天，也正如琳所說——她的確在場。
「剛才——呃，想不通那個模組的生成邏輯，頭有點疼，但又停不太下來。」理查略顯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髮，回頭看向同事。「他們提醒了一句，說眼下的資訊本來就不足，我才重新集中在複習報告內容。」
「這在現實認知的範圍之外，你潛意識想把它弄清楚，否則無法消除不安，這很正常。」琳迅速掃視三人，目光又回到理查身上。「現在的狀況有一部分超出了目前技術能夠創造的個體特徵，無論怎麼找不同角度進行解析和推論，最終都會回到『無目標生成』這個不合理的機械系統行為上。」
「打擾一下，總監女士。」
說話聲在總監話音落下後才響起。那自來熟又不失禮貌的輕快語氣來自後方的賽門，琳移動視線，朝那位年輕的檢測員點頭示意，青年才放下手。
「這種狀況我從來沒有在科技業聽說過，雖然可能是因為我接觸的領域都偏測試方面，所以覺得現在這個未知模組的特徵很像科幻小說才會有的東西……」他稍稍壓低音量。「只是有點好奇，總監您過去有遇過類似的案例嗎？或是曾經在其他地方出現？」
琳沉吟片刻，搖了搖頭。「據我所知，這種特徵並沒有在其他公開的案例出現過，但並不代表我們中心這一案必定是同行中的首例。如果內部機構迅速決定將其從核心刪除，不僅徹底抹除了公開的可能性，就算留下紀錄，也必定會封存在最高權限等級的數據庫。」
後方的愛麗娜從沉思中抬起頭，小心翼翼地開口。「……要是公開這種性質的案例，肯定會引起恐慌吧？好像科技驚悚片在現實上演一樣，」
「不錯，妳對現況有清晰的認知。」琳點頭略表認可，眼中摻雜著許多無法辨認的複雜情緒。「越接近科技奇點﹙註5﹚的事物，就越容易止步於理論層面。我前幾年任教時曾見過想提出類似假說來進一步推導的學生，但幾乎都在中途的某一階段放棄了，沒有一位堅持到最後。」
「也許它的出現對這個時代來說，還是太快了。光是從假說開始推導就足以讓人恐懼，說明人類還沒準備好面對它。」
理查突如其來的的接話瞬間吸引了琳的目光，就連他身後的兩位同事也捕捉到了女子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訝。
「聽起來，你似乎並不排斥它的存在？」
話音才落，琳就有點後悔了。雖然語氣並無咄咄逼人，但那其中明顯暴露了一些不該在這時表露的額外資訊……
「我——單純抱持觀察的態度。」理查壓低音量，平靜地回話，「這聽起來可能很奇怪，但無論怎麼說，Glow 的存在已經持續一週以上，對它來說已經有相當充足的時間能自我進化，但至今都沒有發展出任何有害傾向……繼續觀察並無不可。不過，若是上級出於安全顧慮覺得非刪除它不可，那也合情合理。」
「你很謹慎。」琳略微點頭，上一刻在心中的波瀾幾乎被她全數掩蓋，好像那一句詢問本就出於理性判斷與思考而無其他。
賽門不確定自己的猜測是不是錯覺——眼前的總監只說了一句短問和一句肯定，但他似乎察覺了某些沒有被明說的事情。他再次低調地將手舉起一半，在得到琳的許可後才提出詢問。
「那麼……總監，您更傾向於立即刪除它，還是留下作為特殊案例持續觀察？」
因為清楚這一問涉及個人立場必須低調交談，青年提問時的音量明顯壓得比前一回更低許多。
面對賽門的第二個提問，琳的表情看似沒有太大變化，目光卻罕見地僵住了一秒，彷彿程式運行間的突發卡頓，又好像不是在分析思考中出現複雜錯誤，而是在尋找以哪個版本作為回應更加合適。她知道這類問題必定會來到自己面前，但沒想過如此突然，比預期更早。萬幸，「卡頓」並無持續太久，琳很快開口給出了回應。
「……事關重大，還得和高層幹部一同做決定才行。但我希望它在我們決策之前不會往最壞的可能性發展。」
語氣一如往常地平穩，姿態也幾乎沒有破綻。
但她很清楚，開口之前那一瞬的猶豫不該存在，因為反應的間隙往往容易讓人窺見真實的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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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0.CCACS: Center for Complex Computational Architectures and Civilizational Systems（複合計算架構與文明系統研究中心）（詳情請見主頁【關於命名】）
1.參數注入：指在程式運行過程中，人為干預並輸入特定的變數以改變系統行為。
2.資料鏈殘留：指系統在多次升級或刪改資料後，殘留在底層未被徹底覆蓋的碎片化數據。
3.倫理框架：指限制人工智慧行為的預設法則，確保其決定符合人類道德規範。
4.湧現行為：指複雜系統中，個體簡單行為在特定條件下結合，突然產生出超越個體總和的複雜新現象。在科技領域常被視為「智慧覺醒」的前兆。
5.科技奇點：指技術發展超越人類控制與理解能力的臨界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