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熟悉感

我一直以為我很懂自己的口味。 某幾道菜，一吃就知道好。不用思考、不用比較，筷子自己就伸過去了。我叫這為「品味」，或是「對食物有感覺」。我甚至一度以為每個人都能從火鍋湯底喝到乾魷魚味，或是從包子肉餡中吃出餐館廚具的清潔是否到位。 所以後來我開始懷疑，那個「好吃」的感覺，到底是什麼在反應。 --- 有一種東西叫做味覺記憶，但它涵蓋的範圍其實不只在舌尖。 也就是說，記憶不只是「這個味道讓我想起某件事」而已：從小生活在什麼樣的廚房氣味裡，神經系統就把那個當作「正確」。鹹淡、油香、湯底的層次，甚至抹布、砧板、瓦斯爐、冰箱的背景味——那些不是被篩選出來的美學，而是被塑造出來的反應。 我以為自己在評鑑食物，其實我是在確認一個我曾經住在裡面的世界。 --- 問題不是那個世界不好。 問題是：如果把「熟悉」當作「喜歡」的判別標準，那就幾乎沒有辦法真正嘗試新的東西。就像走進一家沒吃過的餐廳，嘴巴還沒咬下去，身體已經開始跟手邊的事物進行參照對比——像不像、夠不夠、有沒有那個感覺。 「那個感覺」，說穿了，是家裡的味道。是你從來沒有選擇過的、最初的版本。 --- 食物還好說。 麻煩的是，同樣的機制也在決定我怎麼愛人。 那個讓我覺得「就是他」的感覺，很可能不是靈魂相認，而是神經系統在說：我知道怎麼在這種關係裡活。 而「知道怎麼活」，不等於快樂。只等於熟悉。 --- 我小時候父母很忙。 家裡還有弟弟妹妹要照顧，很多事情自然而然就落在我身上。有問題，自己解決；有情緒，自己消化。伸出手這件事，很早就學會了不太有用——不是沒有人，是大家都忙，求助的手伸出去，往往是什麼都抓不住的落空。 於是我學會了不太伸手。或者說，我學會了伸出去之前先預期落空。 這不是悲觀，這是適應。一個小孩在那樣的環境裡，最聰明的活法就是把自己變得不需要太多、活成隱形的角落。 只是那樣的學習，跟著我長大。 --- 後來那些人際關係——我離開的，或離開我的——想想，好像都長著同一個形狀。 我伸出去的手，沒有被接住。 不是對方壞，也不是我不夠好，只是我從來沒有真正學會兩個人之間那種來回：那種你扔出去、對方接住、再傳球回來的節奏。我只學會了一個人把事情扛完，或者一個人把情緒吞掉。 遇到一個真的想接住我的人，我反而不知道怎麼辦；然後推開。 那個陌生的感受，我的系統會登記為「不對」；那個熟悉的落空，我的系統會登記為「正常」。 我不是在追求一段好的正常的關係；我一直在追求一個我知道怎麼在裡面受傷的關係。 --- 這件事知道了，不會立刻變好。 但有一個東西會鬆動。 那個「就是這樣的感覺」開始變得不大對勁。那個讓我覺得安全的熟悉感，那個會讓我用食指頂著太陽穴，想知道它背後是什麼東西的東西，會讓我開始反思它的出處：不是為了否定它，而是為了終於能在它和真正的好之間，畫出各別的形狀。 --- 那天和朋友去一家吃到飽的小火鍋店，看到那堆我從來不會在市場買，但為了吃千島沙拉醬而配的苜蓿芽，我夾上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