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
台北的雨勢在過了正午之後並未停歇,反而轉為一種細密且持久的苦雨。空氣中那股19°C的涼意,在濕度的推波助瀾下,顯得更有侵略性。
垃圾車的維修拖吊程序耗費了整個上午去,等到五人草草吃完便當,在清潔隊部的待命室稍微休息後,下午的任務卻轉向了更為艱鉅的範疇——側溝清淤。
這是一項需要進入城市「血管」深處的勞動。
五人在隊部的整備場重新換上了笨重的「青蛙裝」。
這種連身的防水橡膠背帶褲,通常都非常不透氣的,穿在身上有一種被強行包裹的壓抑感,每走一步都能聽到橡膠摩擦的吱吱聲。
「這衣服好重喔,」
「而且有一種……」
「塑膠跟土混合的味道。」
千慕羽努力地向上提了提背帶,臉上的表情有些糾結。
她那張平時愛笑的臉,在面對即將到來的汙泥挑戰時,也不免多了一絲忐忑。
悅清禾蹲在地上,細心地幫玥映嵐檢查雨鞋與褲管的接縫處是否紮實。
她輕聲說道:
「映嵐,」
「等一下下去的時候,手千萬不要隨便摸牆壁,」
「有些老舊的水溝牆面有碎玻璃或鐵釘。」
「嗯,我知道了。」
玥映嵐點點頭,目光卻始終停留在正與資深隊員溝通的闕恆遠身上。
闕恆遠此刻正站在一台巨大的「清溝車」旁,那是一輛配備了高壓沖吸設備的特殊車輛。
與他對話的是隊部裡另一位資深前輩靳予安。
靳予安年約四十,神情內斂,手中拿著一份該區的排水管網圖,語氣沉穩:
「恆遠,這一帶是老舊社區,」
「加上最近幾場雨帶來的泥沙,」
「幾處箱涵的淤積已經達到警戒線了。」
「如果不清,明天的雨勢加大,」
「這條街就會淹水了。」
另一位剛從駕駛座下來的晏廷州也湊了過來。
晏廷州是個性格爽朗的壯漢,他拍了拍清溝車那根直徑足有十幾公分的巨大吸泥管,笑著說:
「少年仔,」
「這管子的後座力很大,」
「等一下吸泥的時候,你們幾個男的要負責扶穩,」
「別讓管子亂噴,」
「否則那汙泥噴到臉上,你可是會記一輩子的。」
闕恆遠禮貌地對兩位前輩點頭:
「我們會注意的。」
「靳大哥,等一下我先下去試水深,」
「妳們四個在上面接應,」
「等確定安全了,清禾跟凝雪再下來幫忙。」
「為什麼我總是被排在後面?」
伊凝雪平靜地發問,她已經整理好了防水帽,露出一張精緻而清冷的臉孔,
「我可以第一波下去。」
闕恆遠看向伊凝雪,他知道這個女孩骨子裡的倔強。
他放柔了語氣:
「凝雪,這又不是比賽。」
「溝底的氧氣狀況不穩定,」
「妳在上面,負責操作高壓沖洗機的開關,」
「只有妳才是最冷靜,」
「能隨時看準我的手勢切斷水流。」
「這是保命的位置,交給妳我才能放心。」
伊凝雪聽罷,沉默了幾秒,最終微微點頭:
「我知道了,我會盯緊你的手勢。」
下午兩點,清溝車開進了狹窄的巷弄。
這裡的住戶大多數都是窩在家中躲雨,巷子兩側停滿了機車,讓原本就狹小的空間更顯侷促。
靳予安熟練地用鐵撬掀開了沉重的鑄鐵水溝蓋。
隨著蓋子被掀開,一股混合著腐敗植被、油脂與排泄物的惡臭,瞬間從幽暗的溝底竄出,像是一頭被驚醒的怪獸,在潮濕的空氣中瘋狂擴散。

玥映嵐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千慕羽則是用力地吸了一口氣,試圖適應這股衝擊。
「這味道……」
「要比早上的垃圾車還要震撼啊。」
千慕羽小聲咕嵗著。
闕恆遠率先順著鐵梯爬了下去。
當他的雨鞋踏入溝底的那一刻,那種濃稠且冰冷的觸感順著橡膠傳遞上來。
溝底的水位大約到小腿肚,但下層堆積了厚厚一層像墨水般的淤泥。
「水深約三十公分,」
「淤泥厚度約十五公分。」
「靳大哥,可以放管子了!」
闕恆遠的聲音從狹窄的溝槽中傳出,帶著一種悶雷般的共振。
靳予安與晏廷州迅速配合,將巨大的吸泥管垂了下去。
闕恆遠雙手抱住管頭,那沈重的機械感讓他不得不紮穩馬步。
「啟動!」
伊凝雪站在清溝車旁,精準地按下了操作鈕。
「嗡——!!」
隨著馬達的轟鳴聲,強大的真空吸力開始運作。
闕恆遠感覺到一股劇烈的拉扯力道試圖將管子從他手中奪走,他咬緊牙關,將管口對準了那一層厚重的黑泥。
汙泥被瞬間吸入,發出咕嚕咕嚕的吞嚥聲。
「清禾,幫我遞一下長鏟!」
闕恆遠喊道。
悅清禾立刻跪在溝邊,小心翼翼地將一柄長柄鐵鏟遞了下去。
她的膝蓋直接接觸到濕冷的地面,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
她看著闕恆遠在幽暗中奮鬥的身影,眼神中滿是心疼與專注。
「恆遠,慢慢來,」
「不要一次鏟太多,」
「管子會塞住的。」
悅清禾輕聲叮嚀,聲音雖然不大,但在嘈雜的機械聲中卻清晰地傳入闕恆遠耳中。
隨著清淤工作的進行,溝底的情況逐漸明朗。
闕恆遠在清理一處轉彎處時,鏟子突然碰到了硬物。
他停下動作,蹲下身子,在渾濁的水中摸索著。
「怎麼了?」
上面的千慕羽緊張地問。
闕恆遠從泥漿中掏出了一個滿是汙垢的長方形物體。
他隨手抹掉上面的泥巴,發現那是一個破舊的皮革皮夾,雖然已經被汙水侵蝕得看不出原貌,但夾層裡似乎還夾著幾張泛黃的照片。

「這大概是哪位住戶遺失多年的東西吧。」
闕恆遠低聲感念,將皮夾交給了上方的悅清禾,
「清禾,」
「先收起來,」
「等一下洗乾淨看看能不能找到失主。」
這個小小的發現,讓這枯燥且惡臭的工作多了一絲人情的溫度。
然而,挑戰才剛開始。
隨著清理到巷弄中段,清溝車的吸泥管突然發出了一種尖銳的空轉聲。
「塞住了!」
伊凝雪立刻大喊,手指飛速按下了逆洗模式。
大量的汙水從管口反衝而出,闕恆遠雖然極力躲避,但臉上還是濺到了幾滴泥點。
他抹了一把臉,再次將手探入那深不見底的黑水中。
「是樹根,還有大量的油脂結塊。」
闕恆遠的聲音變得有些凝重,
「這裡的餐廳太多,」
「油脂長年累積,已經硬得像石頭一樣了。」
晏廷州在上面喊道:
「少年仔,那得用高壓噴頭去破。」
「恆遠,你先上來換班,」
「讓我下去,那玩意兒破開的時候會噴得全身都是。」
「不用,晏大哥,」
「我已經抓到位置了。」
闕恆遠拒絕了前輩的好意。
他深知這種體力活對前輩的膝蓋壓力很大,他想多承擔一些。
他接過伊凝雪遞下來的高壓水槍,那是一柄像步槍一樣的噴頭。
當他扣下扳機,強大的水流以數百磅的壓力射向那塊油脂結塊時,激起的汙水瞬間瀰漫了整個溝槽。
在狹窄的空間裡,闕恆遠像是與這座城市的汙垢進行一場肉搏戰。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螢光背心上沾滿了黑色的泥漬,但他的眼神始終清明。
「恆遠,」
「先去喝口水,休息一下。」
不知何時,悅清禾也換上了青蛙裝,順著鐵梯爬了下來。
溝底的空間有限,兩人的身體不可避免地貼在一起。
在這充滿惡臭與幽暗的空間裡,悅清禾身上那股微弱的、清新的氣息,成了闕恆遠唯一的救贖。
悅清禾拿出一瓶溫水,擰開瓶蓋遞到他嘴邊。
闕恆遠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大口,溫熱的水順著食道流下,稍微緩解了那種從腳底蔓延上來的寒氣。
「我不是叫妳在上面待著嗎?」
闕恆遠低聲責備,眼神卻滿是溫柔。
「凝雪說你們這段的進度變慢了,」
「她叫我下來幫你把清出來的石塊搬上去,」
「這樣你才能更專心破油脂。」
悅清禾微微一笑,雖然臉上也沾了一點汙泥,但在闕恆遠眼中,她依舊美得驚心動魄。
兩人分工合作,一個破障,一個清運。
上面的千慕羽負責接應,伊凝雪負責操控,玥映嵐則負責將清理出的雜物分類裝桶。
這五個人在雨中的台北小巷子裡,完成了一種近乎藝術的默契。
隨著最後一塊巨大的油脂結塊被震碎並吸走,原本阻塞的水流發出了一聲歡快的「咕嚕」聲,開始順暢地流向大箱涵。
那一刻,五人的心裡都湧起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成就感。
「通了!通了!」
千慕羽在上面興奮地拍手,隨即意識到這是在巷弄裡,趕緊收斂了聲音。
當闕恆遠與悅清禾爬回地面時,天色都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兩人的青蛙裝已經被泥水染成了深灰色,而闕恆遠的雙手,早因為長時間浸泡和出力而微微顫抖。
靳予安看著這群年輕人,眼中流露出一種罕見的讚許。
他對晏廷州說:
「廷州,看來我們這一隊真的是撿到寶了。」
「居然還有年輕人,願意在這種雨天鑽進這種地方去,」
「真的不多了。」
晏廷州哈哈大笑,拍了拍闕恆遠的肩膀:
「少年仔,幹得好!」
「等一下回隊部,」
「我請你們喝熱湯,這一定要去去寒。」
五人站在清溝車旁,雨依舊在下。
他們看著彼此狼狽的模樣,千慕羽指著闕恆遠臉上的泥點大笑,玥映嵐有些笨拙地拿著毛巾幫每個人擦拭。
伊凝雪雖然依舊清冷,但她嘴角那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出賣了她內心的喜悅。
悅清禾從懷裡掏出那個洗淨的皮夾。
在路燈下,她輕輕打開夾層,裡面的照片雖然模糊,但隱約可以看見一對年輕夫妻在舊式相館前的合照。
「這才是我們今天最大的收穫吧。」
悅清禾輕聲感念。
闕恆遠看著她,又看向其他夥伴。
他們是這座城市的清道夫,是那些被遺忘角落的守護者。
雖然沒有掌聲,雖然滿身汙垢,但在這場微涼的春雨中,他們緊緊相依的心,比任何時候都還要明亮。
這座城市的血液,因為他們的勞動而重新奔流;
而他們的情感,也因為這份「側溝裡的祕密」,而刻下了更深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