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救荒簡易書》卷一
最近我在看一本很有意思的書,叫做《救荒簡易書》。
這個人叫郭雲陞。
問題是,郭雲陞幾乎查不到。
一個留下書、卻幾乎沒留下人的作者
如果照一般習慣去查人物資料,真的會很挫折。
大人物傳記裡沒有他。
官方史料裡沒什麼他的影子。
清代奏摺裡也找不到他。
我連同治年間的《滑縣志》都找出來翻了,還是沒有。
本來我還想說,如果他真的是一個有點分量的人,總該會在某些地方出現吧?結果越查越發現,他很可能就是那種在歷史上大量存在,但在後來人物史裡極容易消失的人:地方士人。
也就是說,他不是高官,不是名臣,不是那種會在中央文書系統裡反覆出現的人。但這不表示他沒有角色。恰恰相反,像他這種人,往往對於地方知識該怎麼整理、怎麼流通、怎麼落地很清楚的關鍵人物。
只是他們很容易被後世忘掉。
還好,他自己留了一點線索
郭雲陞雖然難查,但不是完全沒有線索。
《救荒簡易書》前面有自序,那篇序裡面有不少線索。
首先,他自稱生員。這表示他至少是個秀才,也就是通過童試、進入正式士人身分的人。他不是普通老農,而是受過經典教育的讀書人。
其次,他在序裡面提到自己對救荒問題「深維苦思五十餘年」。這句話當然不必照單全收,但如果不是誇張修辭,那他在寫這本書時應該年紀已經不小,很可能是晚年之作。
再來,他的序不是別人幫他寫的,而是他自己補上的。更妙的是,他本來還沒想寫,是因為書送去刻版後,工人提醒他「言無文者行不遠」(是說如果書前面沒有序的話,書不會受到注意),他才補寫。這個細節很有味道。它讓人覺得,郭雲陞不是那種一開始就很在意文名包裝的人,他比較像是:先把書做出來再說。(我在想,工人應該是想要他找個名人寫序,結果他自己寫,不知道工人看到了有沒有說什麼?)
最後,序裡還提到寫序的地方是在河南省城大梁書院聖廟後之據德齋。這又把他的輪廓再拉清楚一點:他不是單純待在鄉間的人,而是和省城書院文化圈有某種接觸的地方士人。
滑縣人,應該是河南滑縣
書前署名有「滑縣郭雲陞霖浩輯」的字樣。
這裡的「滑縣」,我目前傾向認定就是今天河南的滑縣。這不只是因為我唯一熟悉的滑縣在河南,更因為整本書對河南、直隸、山西這一帶的農業環境非常熟。很多地方性觀察都帶著很濃的北方黃河流域味道。
所以目前最合理的理解是:郭雲陞是河南滑縣人。
至於「霖浩」是什麼,這就還不能完全確定。它很可能是他的字或號,因為「雲陞」和「霖浩」在語感上確實有點互相呼應:雲、霖都有雨水意象,放在一起很像傳統士人名與字號互相照應的方式。不過因為還沒有第二份材料能確認,所以我暫時只敢說:很像是他的字號,但尚待確認。
地方志沒列他
我一開始查不到郭雲陞,還有點沮喪。後來才發現,這裡有一個陷阱。
同治年間的《滑縣志》裡列生員時,有註明:未出仕者不列入。
這句話非常關鍵。
也就是說,郭雲陞即使真的是河南滑縣的生員,只要他沒有出仕(做官),地方志本來就可能不會把他放進那個名單裡。這樣一來,「查不到」就不能直接理解成「他不是那個地方的人」,而更可能是:他剛好屬於那種有士人身分、卻終身未仕的人。
這種人,在傳統史料裡本來就比較不容易被看見。
他不像官僚,倒像一個很會蒐集資料的地方知識人
《救荒簡易書》最迷人的地方之一,是它讓人很快感覺到:
這不是一個只會引用資料的人。
他引用了很多資料,但是有時候會張冠李戴,有時候會把人名記錯,有時候會轉引得有點粗糙。
比方說,他把蘇東坡「脆美牙頰響」的詩句接到罌粟苗上,但實際查證,蘇軾那句寫的是芥藍,不是罌粟苗。
另外,他引《鄴中記》說「石勒諱胡,胡豆曰國豆」,但從其他書對《鄴中記》的轉引來看,更可能應該是「石虎」而不是「石勒」。
但即使如此,你還是很難把他當成一個純粹的資料收集者,因為整本書有一種很強的主體性。
他知道自己要解決什麼問題。
他不是在寫一部漂亮的植物名物書,也不是在做純考據。他想處理的是:遇到荒年怎麼辦?哪個月還能種什麼?什麼地種什麼?哪一種東西能在還沒完全成熟時就先吃?最後這個問題對荒年的時候很重要,畢竟農作物種下去需要時間成長,但如果看看倉庫裡的糧食可能撐不到完全成熟的時候,能先摘一點來讓自己活下來是很要緊的。
所以這本書最妙的地方,是它按月份來排。不是先講植物科別,也不是先講本草性味(像明朝的《救荒本草》就是很好的例子),而是直接從「正月可以種什麼、何時可收、何時先可食」開始。
這種寫法非常實用。因為作者想回答的問題根本不是「這植物叫什麼」,而是:
現在能不能種這個?
種了多久以後能吃?
要是還沒收成就斷糧了,該靠什麼先撐住?
這種書,一看就知道不是書齋裡閒閒做出來的。
他讀很多書,而且不限於中國的書
如果只看引用的書,郭雲陞這個人會忽然變得很鮮明。
他會用傳統中國的材料,例如本草、農書、《群芳譜》、《農政全書》之類;但同時,他也會引用晚清的西學譯書,例如韋廉臣《植物學》、李提摩泰《地球養民》、傅蘭雅《格致彙編》、化學衛生諸書。
這點我非常喜歡。
因為這表示他不是那種只會在「故紙」裡面鑽來鑽去的文人,也不是盲目崇拜西學的人。他的態度比較像是:
只要對救荒、種植、養民有幫助,我全都要。
這種人,很難用單一類型去概括。他不是單純的農學家,也不是單純的文人,更不是官場人物。他比較像一個地方知識人,閱讀範圍很廣,而且帶著很強的實用性格。
用現在的英文去形容,我甚至會想說,他有一點 polymathic interests 的感覺。未必能直接叫他 polymath,但他的知識胃口確實很大。
雖然他有時候也會抄錯,例如我前面提到,他把蘇東坡「脆美牙頰響」那句拿來說罌粟苗可食,但回頭一查,蘇軾那句其實是在寫芥藍。又像他引《鄴中記》時,似乎把「石虎」誤寫成了「石勒」。
這些錯誤當然不能忽略,但有趣的是,它們反而讓這個人顯得更真實了。
因為這表示他不是後人想像中的大學者或老學究,而更像是一個手邊攤開很多書,一邊抄、一邊整理、一邊試圖把資料變成實用知識的人。他會看很多,也會吸收很多,但並不保證每一條都校勘到完美。
某種程度上,這正是這本書的魅力所在:
它不是完美的,但它是活的。
至於「張曜幕僚」那件事
有人說郭雲陞曾是山東巡撫張曜的幕僚,不過我目前不信。
這種說法乍聽很吸引人,因為它一下子就能把一個本來模糊的人,接到一位晚清名臣身上。但目前我查不到可靠證據,所以我不打算先收下這句話。
原因如下:
第一,找不到出處。
第二,郭雲陞自己的序完全沒提。
第三,從目前推算的年齡來看,他甚至可能比張曜大十幾二十歲,這使得「幕僚」這層關係聽起來更不自然。
第四,雖然我想找張曜那邊的文集、題跋、交遊痕跡來看,可惜這個人本來不認識字,後來因為「目不識丁」被彈劾之後才發憤學習(據說是跟老婆學認字的),所以沒有文集,當然我也就沒看到可直接證明的東西。
所以目前這條說法,我只會放在「待考」區,不會當成事實。
也許,郭雲陞最好的研究方式不是先找他的生平
研究到這裡,我反而越來越覺得:
郭雲陞最適合的研究方式,不是先替他寫一篇完整傳記。
而是先研究《救荒簡易書》,再從書裡慢慢把這個人照出來。
因為目前的情況就是這樣:
人的資料少
書的資料多
書裡有自序、有術語、有引書、有錯誤、有地方知識、有西學痕跡
這些加起來,遠比幾條空空的傳記線索更能讓人認識他。
換句話說,郭雲陞不是一個「先有完整生平,再去讀作品」的人;
他更像是一個只能透過作品逆向重建的晚清地方知識人。
我現在越來越喜歡他
老實說,這種作者很對我的胃口。
不是因為他完美,而是因為:
他有傳統士人的底子,但是他不只讀傳統中國書;他關心植物,但不只關心分類,而是關心吃法、種法、時機、地力。他有一種很強的「救急」意識,而且知道要提供怎樣的救荒知識才實用。
他喜歡引用很多資料,卻又會不小心抄錯、記錯、配錯典故。
這種人讀起來特別有生命感。
如果真有轉世這回事,我有時甚至會開玩笑想:
說不定我的某一個前世就是他...只是這一世校勘能力稍微好一點而已。
目前我對郭雲陞最想說的一句話是:他是一個被書留下來的人。
不是被官職留下來,不是被地方志留下來,也不是被名臣交遊留下來,而是被他自己這本奇特、實用、混雜、充滿線索的《救荒簡易書》留下來。
這種人,也許最不容易被歷史看見;但一旦看見,就會讓人很難放下。
最後,我「強AI之所難」,請ChatGPT幫我畫出想像中的郭雲陞...

圖片作者:ChatGP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