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天眾多繽紛的草花當中,石竹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一種。原因就在於它那瑰麗多變的花色,以及花瓣邊緣如鋸齒般細緻的花形,宛如精巧剪紙,充滿裝飾性的美感。
一、不以花為名的植物
然而在古老中國,人們最熟知的名字卻是「石竹」。這個名字並不是來自花,而是來自它的莖葉:石竹的莖條翠綠纖細,節節分明,葉子狹長如竹葉,看上去彷彿一叢小竹。再加上它常生於岩石旁,因此便有了「石竹」之名。

只是令人好奇的是:能開出如此華美花朵的植物,為何古人卻沒有以花為名,而偏偏取其莖葉之形?或許這與中國古代文人的一種習氣有關——凡見草木禽魚,往往喜歡從中寄寓德行。對他們而言,花若只是美麗,卻不能引發德性的聯想,終究難免流於淺薄。相比之下,那形似小竹的莖葉,反倒更容易讓人想到竹子的節操與品格。

石竹花經常被繡在古代仕女貴重的絲質衣服上。古人詩詞經常把石竹花與美人、羅衣一起聯繫起來吟詠。
二、繡在羅衣上的花
話雖如此,這樣精緻可愛、色彩如萬花筒般瑰麗的石竹花,愛美之人又怎會真的忽視?唐宋以來,文人筆下留下不少詠石竹的詩句。
唐代詩人獨孤及形容它:「殷疑曙霞染,巧類匣刀裁。不怕南風熱,能迎小暑開。」說的是石竹花色如朝霞暈染,鋸齒狀的花瓣彷彿巧手裁剪而成;又說它不畏南風暑熱,能在炎熱的小暑時節依然燦然開放。

清郎世寧畫仙萼長春 冊 石竹
石竹花也常被繡在仕女華美的衣裳之上。李白詩云:「山花插寶髻,石竹繡羅衣。」陸龜蒙也寫道:「曾看南朝畫國娃,古羅衣上碎明霞。」於是自此之後,詩人詠石竹花,往往將它與羅衣、美人聯繫在一起。
宋人晏殊〈採桑子〉中亦有描寫:「古羅衣上金針樣,繡出芳妍,玉砌朱闌,紫艷紅英照日鮮。」亭台之中,佳人身著繡滿石竹花紋的絲羅衣裳,在陽光下與庭園中盛開的石竹交相輝映,彷彿花與人彼此爭妍。那是一幅極為華麗而風流的畫面,也難怪詞人滿紙生春。
三、本草中的瞿麥
然而石竹花的價值,卻並不只在於妝點庭園與繡在羅衣上的美麗花卉。
明代《救荒本草》稱它為「石竹子」,記載其嫩苗與葉子可以採食:只需汆燙後以油鹽調味,便是一味可供充飢的野菜,在荒年時甚至可以救人於飢餓之中。

《救荒本草.石竹子》
而在歷代醫書,藥用石竹則稱為「瞿麥」。因其結實作穗,種子形似麥粒,因此得名。宋代本草學家蘇頌《本草圖經》云:「古今方通心經,利小腸為最要,張仲景治小便不利,有水氣」。被視為有逐膀胱邪熱,是治療淋證(泌尿系統感染、結石等)的「治淋要藥」。其他尚有明目去翳、魚刺鯁喉、刀木竹刺入體、決癰消腫;甚至還用於難產、胎死腹中、產婦通乳等症。幾乎遍及人體諸多疾患,難怪李時珍將其列為「百病主治藥」。

清《植物名實圖考.瞿麥》
正因如此,清代植物學家吳其濬在《植物名實圖考》中忍不住為瞿麥大大地打抱不平。
他感嘆說:這種藥草實在太過美麗,以致於世人往往只注意到它精巧的花形,將它繡在衣服上、畫入圖畫中、寫進詩詞裡,卻不知道它真正的本事與價值所在。
吳其濬甚至將瞿麥比作漢代那位早夭的天才少年——賈誼。賈誼原本懷有輔佐天下的治世之才,然而後世談到他,卻常常只把他與司馬相如並列,讚賞他的文章辭采,而忽略了他真正的政治才能。

賈誼像
正如李商隱〈賈生〉一詩所嘆:
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
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在吳其濬的筆下,瞿麥與賈誼,彷彿人花相映。瞿麥中最美的一種被稱為「洛陽花」,正如那位出生於洛陽的翩翩少年賈誼——同樣外表動人,卻也同樣懷抱著不為世人真正看見的深沉才華。

獅子頭,是重瓣石竹,即今天之康乃馨。也應該是瞿麥中最美的一種。出自《植物名實圖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