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去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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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让我去买馒头。

递给我装馒头的袋,淡绿布面,绣着白圆圈,两个塑料杏色圆环把。

“买五个馒头,不许在那喝汽水,听见没。”说完才掏出一块钱递给我。

我甩着馒头袋出家门,右拐,走过房子侧边一条长满鸭跖草和苍耳的窄道。

“王爷爷,”我冲门房喊了一声,王爷爷那会儿多半在门前生炉子,准备做午饭。他蹲着拿蒲扇往炉膛里扇风,眼睛盯着他的炉子,答应一声。

出大院门,右拐,顺胡同走一百五十米,就到了街前的胡同口。

胡同口有个小卖铺,中午和傍晚支出竹箩筐到门口桌上卖馒头。馒头上盖着棉纱布,白纱布里泛着灰,起了毛边。

棉纱布上常落着苍蝇,前腿搓来搓去,店主伸手象征性地轰它们,它们卖他个面子,飞起,很快又落回来。

买馒头时,嘴里叼着烟的店主接了钱,掀开纱布,抓起高桩馒头放进主顾的布袋,偶尔馒头烫手,他就在两手间虚虚地丢来丢去,再搁进袋里。

有天,对街胡同口小卖店也卖起了馒头。馒头放在木制框架、四周嵌玻璃的展柜里,总热腾腾的,玻璃上经常蒙着厚厚一层水雾。

漂亮的女店主用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布,仔细地把四面玻璃都擦一遍,擦完退后一步,侧头看看,确保对街的人能看清里头的东西。

“人家那边用夹子夹,从不拿手直接抓,”妈妈对爸爸说,“这边手接了钱也不洗就抓馒头,还抽着烟,真是不卫生。”

是从对街开始卖馒头,才觉得先前这家不卫生的,从前没提起过。

之后,在我们胡同里,买馒头就变成孩子们的差事。大人心里都想买干净的,可胡同口那家店主早跟胡同里的人混熟了,抬头不见低头见,当面舍近求远,大人拉不下脸,就打发孩子去买。

偏偏还要找机会凑上去讪笑着解释一句:“孩子不懂事,非闹着吃她家的,说馒头甜。”

那人就也讪笑着摆摆手:“咳,没事没事。”但还是不甘心,要找补一句:“其实馒头都一样。”

我来到对街小卖店,站在玻璃柜前,看着女店主。

大家喊她杨姑娘,她有个希腊式的高挺鼻子,常朗声大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穿着一条收臀的象牙白丝绸无袖连衣长裙,银色扣袢高跟凉鞋,肤色黝黑,胳膊壮实修长,可以轻轻松松搬起两大箱玻璃瓶汽水。

“杨姐姐,”我喊道,心里想的是洋姐姐,“买五个馒头。”

“哎,松松来啦。”她笑着应,来买东西的孩子名字她都记得住。

她利索地夹好五个馒头,把布袋口收紧,递给我,接了钱,瞟了一眼,笑着问:“找你钱还是找你汽水?”

“妈妈不让喝。”

“那你想不想喝呀?”

我不说话,盯着汽水。

“好说,杨姐姐请你。”她说着就开了一瓶汽水,起子别上瓶盖一撬,嘣一声,瓶盖弹出打在玻璃柜边上,我赶紧摁住瓶盖,拿起来,放进挂墙上的塑料小桶,里面全是瓶盖。

汽水呲呲响,凉丝丝的甜气冲进我的耳朵。冰凉的瓶子递到我手里,瓶身上挂着水珠,小气泡溅到手背上。

我仰头喝了一大口,凉从喉咙一路撞到胸口,气儿从鼻子里冲出来,凉得眼睛都眯起来。

说是请我喝,也并没找钱。

但是汽水真好喝,我只顾着高兴。

在瓶底看见一个身影——那人被玻璃压扁,矮矮圆圆,晃来晃去。我把瓶子转了转,身影也跟着转,看上去很滑稽,像个陀螺。

放下汽水,原来是霜姐姐,她也来买馒头。

霜姐姐穿着水兵服裙子,高马尾上扎了大红玻璃纱蝴蝶结,皮肤在阳光下闪着光,我低头瞧着她的白色凉鞋,看到她白皙的脚趾,圆润整齐,从大拇趾往小趾依次缩短,像一排精致的小贝壳。我下意识缩了一下自己的脚。

“哟,霜儿穿新裙子啦,真漂亮啊,”杨姐姐说,“皮肤白,穿什么都好看,不像姐姐,皮肤黑,得紧着亮色穿。”

“小松松,你怎么吃饭前喝汽水啊?”霜姐姐冲我说。

“别告诉我妈。”我央告。

“吃饭前喝凉的肚子疼,还影响你吃饭,”她又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教训道,“难怪你那么瘦。”

说完,她就提着馒头转身往回走,马尾辫带着蝴蝶结跟着一甩。

走两步又回头看我,“你不回家?”

我猛地仰头把汽水灌完,喉咙里一阵气儿往上冲,憋住没打出来,把瓶子放回柜台上,拎起馒头袋跟在她后面往家走。

霜姐姐在我前面走,我踩着她落在身后的影子,慢吞吞跟着。

突然,有人从我身后跑上来,带起一阵风。

“风切(车)!嘿嘿!风切!”他一路狂跑,手里举着旧挂历纸做的风车,风车用图钉摁在细高粱秆上,他跑得飞快,风车被他带起的风呼呼转,纸叶哗哗响。

胡同里的人喊他小中,也有人喊他傻子,他都答应。有二十多岁了,他们说他小时候生了脑炎,才变成这样。他个子很高,精瘦,被家里人剃了光头,每天唯一的事就是在胡同里来来回回跑着玩风车,风车跑烂了,家里人就再给他叠一个。

每回遇到小中,我心里都发怵。他能看出谁怕他,越露出惧怕的神色,他越往前凑。有次他拿着风车往我脸上杵,纸叶扑到我眼睛上,把我吓哭了。

胡同里的小孩聚在一起时,常捡起石子丢他。我有回也跟着捡石子丢他,没丢着,反倒被妈妈看见了。

妈妈把我拎回家训斥,说欺负傻子、病人、残疾人是最没教养的行为。

“什么叫别的小孩都扔?都扔你也不能扔!”妈妈大声呵斥,“人家会看到柳老师的女儿怎么这样?这种人教出的闺女要是这德行,这种人还能当什么老师?”

我就成了胡同里几乎唯一一个没砸过小中石子的小孩。凡是砸过他的,小中都不敢再缠人家,只在远处跑他的风车。唯独对我,他一定拿着风车绕着我跑。

霜姐姐慢下脚步,没回头,胳膊微微抬起,向后伸出手。我赶紧跑上前几步牵住。

“风切!我有风切,你们没有风切!”小中围着我们跑了几圈,之后就跑远了。

“不用怕他,”霜姐姐说,捏捏我的手,“他只是憨蛋,又不是坏蛋,不会怎么着你的。”

到了院门口,我撒开她的手,不好意思说谢谢,只冲她笑笑,她也冲我笑笑,摆摆手走了。

暑假过后,霜姐姐读六年级,我读一年级。等我读六年级的时候,霜姐姐就该上大学了。那时候她一定会穿更漂亮的裙子,还会涂指甲油,就像青姐姐一样。我想。

霜姐姐有个好朋友叫马霞,住在城中村,一个叫倌村的地方。她常绕到我们胡同来跟霜姐姐一起上下学,霜姐姐有时也去倌村找她。

我跟院里的小伙伴去过倌村——是听霜姐姐说那里有棵很大的桑树。那时我们正流行养蚕,就一起去采桑叶。

桑树主人冲出来,骂我们是城里小偷,扯我们每个人的耳朵,让把桑叶还给他,扬言要送我们去派出所。

我高声争辩,说我们每人只采了五片,学校里人人都养蚕,大家都随便采桑叶的,没人说采桑叶是偷。

他火冒三丈,走过来狠狠踢了我一脚,骂道:“最恨伶牙俐齿的小妮子。”我大腿上一块淤青,留了一个多月。

我们乖乖还了桑叶,道了歉。他说还要罚款,让我们交出身上的钱,不然把我们所有人押送派出所。

我们掏出所有零花钱,钢镚凑在一起也没到他满意的数目。他让我们改天再凑十块钱送来。

桑葚熟的时候,我们决定报仇。

换好球鞋,系紧鞋带,趁午饭时间去摘他的桑葚。打算连吃带毁,看他举着草耙追出来,再笑着从树上跳下来逃跑。

没想到我们一出现,他就放出条大狗。

那条黑狗猛地扑倒五岁的真真,狠狠咬住她的脚后跟。真真的脚流了一地的血,她又疼又怕,大声哭喊。

那人举着草耙不停追着我们乱打,一人一狗像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小伙伴们都吓疯了,四下逃窜。

道边倚墙斜放着一排排头一年的玉米秆,是他们留着当柴火烧的,我慌忙扒开钻进去躲。

很黑,只有一点光从外面透进来。外面狗吠人嚎,但我只听见自己剧烈喘气的声音。

脚踢到什么东西,低头看,地上有个很小的矮板凳。我摸索着坐上去,刚好能从玉米秆的缝隙往外看。

人跑来跑去,听见真真爸爸大吼的声音,又看见真真被抱起来。

我闻见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说不清是什么,像被雨淋过的栗子花,又像烂掉的腥臭鱼,还像动物的尿。

我屏住呼吸,从里面钻出来,跑回家去。

这事过了不久,有天傍晚,我蹲在院门口打弹珠。霜姐姐背着书包出门,穿了条荷叶边红裙子,戴了只发箍,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透出清爽。

她手里拿了一包东西,边走边吃,那东西似乎有点酸,她直咧嘴。

见我抬头看她,她捏了一颗递给我,“糖渍李子干,要不要?”

我看了一眼,黑乎乎皱巴巴的,挂着糖,从没吃过,倒很想尝尝。但不愿意在霜姐姐面前像个馋嘴,就摇摇头。

“真不吃?”她把李子干又递近一点。

我摇头。

“是手脏不敢拿吗?”她笑着蹲下来,“来,张嘴,姐姐放你嘴里。”

说着就将李子干凑到我嘴唇上,嘴唇一凉,我伸手一挡,李子干掉在地上。

“哎呀!你这个小松松!”霜姐姐站起身,“不跟你玩了,我去马霞家啦,拜拜。”

霜姐姐快步往前走,我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飞速转动。霜姐姐要去马霞家?那不是还要去那个讨厌的倌村?会不会遇到放狗咬我们的桑树主人?他赔了真真很多钱,会不会报复霜姐姐?还有那条乱咬人的黑狗,那个村子靠墙立着的密密匝匝玉米秆,以及那股恶心的气味。

“霜姐姐!”我站起身大声喊她,想让她不要去那里。

“怎么?”霜姐姐转回头,笑着说,“后悔了吧,要吃李子干?”

我在她心里就这么馋吗?我生气地咬住嘴唇,尝到粘在嘴上的李子干残留甜酸味。

“快来拿,我还得赶紧去马霞家给她送作业,她生病了,今天没去学校。”她催促道,有点不耐烦,“别虚头巴脑假客气啦,要吃就跑过来拿,快点儿!”

我简直对霜姐姐恼火起来,用手背狠狠擦了擦嘴,蹲下,继续打弹珠,不再理她,也不看她。

“古怪小孩儿。”她说,哼着歌走了。

第二天下午,我在杨姐姐铺子买泡泡糖,听见几个大人凑在一起跟她低声说话,发出像鸽子一样的咕咕声。

凡是大人们发出这种声音,表示有一种隐秘的、不好的,却隐隐让他们兴奋的事情发生了。

我嚼着粉红色的泡泡糖,假装看柜台里的东西,听他们说话。

“裙子腰部那全撕破了,裙子上有血,也有那东西。”

“啧,还有血?”

“嗯,那晚上我看见的,孩子吓坏了,眼睛都直了,不能说话。裙子上有两小团不成样子的棕红色东西,应该是血渍。”

“他们说把那东西弄得孩子满身都是。”

“我看见了,红裙子上好些白点子,到处都是。”

“不要脸的变态,抓住枪毙才好。”

“枪毙太便宜他了,得阉了他,千刀万剐才解恨。”

“太变态了,说不知道从哪个黑窟里突然蹿出来的。”

“你们说会不会是小中?”

“小中?不能吧,他能懂干那事儿?”

“再憨也到岁数了,按正常人,小中这岁数正要搞对象呢,这是本能。”

“不能是小中,老郑家闺女又不是不认得小中,是陌生人,不是咱胡同的,是倌村的人。”

“这孩子也是,怎么想的,晚上到那没路灯的倌村去?”

“说是给她住倌村的女同学送作业本。”

“唉吆嗳,这孩子一直这么热心肠。”

“真倒霉催的,这么好的孩子摊上这事儿。”

“好好的孩子给这天杀的变态毁了。”

“孩子吓得话都说不了,一直哆嗦。警察来了还抱怨老郑两口子给孩子洗澡换衣服了,说得保留证据才好破案。”

“神经病,”杨姐姐啐了一口,“没本事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在骂谁,但越听越确定他们说的是霜姐姐——红裙子,送作业本,倌村。

但我听不懂那东西是什么东西,白点子是什么,为什么裙子会撕破,为什么警察不让洗澡。泡泡糖嚼得早发了苦,我忘了吹,也忘了吐。

“妈妈!”我急匆匆跑回家,“他们说霜姐姐被一个变态洒了一身白点子,警察来了还说不该洗澡。什么是变态?白点子是什么?为什么他们说洒上就把霜姐姐毁了?”

“你听谁说的?谁告诉你的?”妈妈脸色猛地变了。

“小卖铺那里,好多大人说的。”

妈妈垂下眼皮,停了好一会儿,说:“变态就是坏人,白点子是洗衣粉,没溶水,就留在衣服上头了。”

“坏人用洗衣粉洒霜姐姐?”

“哎,”妈妈深吸口气,点点头,“他把洗衣粉洒到霜霜眼睛里,迷了她的眼。”

“坏人为什么要用洗衣粉迷霜姐姐的眼睛?"

“他是个偷小孩的。你以后晚上不要出门玩,在家乖乖呆着。”妈妈说,“白天也不许去倌村玩,听见没。”

“嗯!”我使劲点头,“我一辈子都不去倌村玩。”

妈妈苦笑,揉揉我的头发,又叮嘱我:“别跟其他小朋友说,他们会害怕的,有人说霜姐姐的时候,你也不要听,晚上会做噩梦。”

我更使劲地点头。

忽然想到什么。

“倌村那里墙边斜靠着好多玉米杆,玉米杆里头放了一个小板凳,黑漆漆的,很矮,坐上去膝盖会顶到下巴。那个小板凳是不是那个洒洗衣粉的坏人的?”

妈妈眉心出现一个川字,蹲下来问我:“你怎么知道那里有玉米杆和小板凳的?”

“我之前撒谎了。”我低头小声说,“真真被狗咬那回,我也去了倌村。怕它咬我,我扒开玉米杆钻进去,里头有个小板凳,我就坐在上面等,等到外面没动静了才出来。那个小板凳很臭,腥气……”

“宝儿,你记准了吗?这不是闹着玩的。”妈妈的脸变得非常严肃,定定看着我。

我咬着指甲。

妈妈把我的手指从嘴里拽出来,盯着我的眼睛,“你告诉妈妈,你确定玉米杆后面的的确确有个小板凳。”

我看着她的眼睛,用力点点头。

妈妈把我说的告诉了警察,他们真的在那找到了板凳。

又过了几个月,有个十九中的女孩在一大早上学的路上遭遇了跟霜姐姐同样的事。警察让霜姐姐去指认,果真是同一个人。

妈妈把这消息告诉我,说:“真是大快人心,坏人被抓住了,再也不会出来害人了。”长叹一口气,又说:“这样警察再也不用一趟趟过来问霜霜了,来一趟问一趟,孩子就要发高烧一个多礼拜。”

晚上,我躺在小院竹躺椅上。天上满是胖乎乎的星星,被浓重的夜撑得鼓鼓的。月亮扭歪着脸,在天上待了一会儿,没发出亮光,就躲到云后面去了。

我脑子里一直反复想着霜姐姐给我李子干吃的那个傍晚。那个傍晚,我为什么不能说出口——

“霜姐姐,别去那里。霜姐姐,不要去那里。”

霜姐姐读初中后,上学放学都由郑大爷大娘接送,平时在胡同也见不到她,她几乎不出门。

她的窗帘常年拉着,夏天也不例外。

上学放学路上,常在胡同里看见霜姐姐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背影。

她像是一夜之间涨起来,身躯肥胖笨重,结结实实挡住艰难蹬车的郑大爷,两条圆胖胳膊从校服短袖里溢出来。

他们说霜姐姐变得很馋,吃东西停不下来,郑大娘怕她吃坏了自己,把家里能吃的东西都藏起来,可霜姐姐还是很饿,在学校吃了很多同学的橡皮。

郑大娘带她看过医生后,霜姐姐不再吃橡皮了,也不爱吃别的。

她迅速瘦下来,瘦得骨头要把皮戳破了,大大的圆眼睛下有两道深深的皱褶,后背的肩胛骨高高凸起,像是折断的翅膀根。

这让胡同里的人得出结论:“看来过瘦比过胖更不好,人太胖只是不好看,人太瘦,像鬼一样吓人。人呐,还是不能盲目减肥。”

霜姐姐家搬家那天,胡同里好多人都去帮忙。

我们院一年四季穿拖鞋的待业青年哥哥,下海倒腾呼啦圈和电视机赚了不少钱,把自己的小货车借给郑大爷搬家。

那天他还买了很多进口巧克力和棒棒糖分给胡同里的孩子们,又买了一个塑料五彩风车送给小中。小中高兴坏了,叼着风车杆张开双臂,在胡同里疯跑。

那天人人都很快乐,像过年一样热闹。大人们有说有笑地忙进忙出,孩子们兴奋异常。

我们每个人都吃了不少巧克力,有好几种口味,里头是辣辣的热汤。巧克力纸全是法文,大人小孩都看不懂,不知道那是酒心巧克力,里头其实有樱桃白兰地、威士忌和朗姆酒。只觉得吃着美妙,吃完之后高兴,天和地都在开心地转圈圈。

我那天穿了条黄色太阳裙,在院子中间转起圈来,裙子转成一个小太阳,炫目热烈。大家停下来给我鼓掌,好像在看一个像样的舞蹈。

后来所有小伙伴都跟着我转,最后大家都晕了,一个个躺倒在地上。小中叼着风车杆,拿我们当围栏,一个个跳过去。

我仰面朝天,看着他撅着嘴唇,蓝天下五彩风车迎风呼啦啦转。

小货车发动的时候,我和小伙伴还有小中被轰到墙边。

我们一起倚着墙,看到副驾驶那坐着霜姐姐,她的侧脸时而像个美丽的少女,时而像个饱经风霜的老太太。

我在北京工作第二年,回家过中秋。

胡同外这条街要搞拆迁,杨姐姐的店也接到通知,说统一规划,得搬家。

周围几家店愁云惨雾,杨姐姐倒是想得开。树挪死,人挪活,她说。她打算租个大点儿的地方,开个小超市。

杨姐姐抓着我的手说:“松松穿风衣真好看啊,一看就是记者范儿。”扭头跟搬家的人吹嘘我,“看这孩子出息不,当京城大记者啦。我看着她长起来的,打小就聪明漂亮,是我们这胡同最漂亮的孩子了。”

“您可别瞎说了,您才是咱胡同最漂亮的,他们背地里都喊您黑美人。"

“哈哈哈哈哈……”杨姐姐纵声大笑,笑完又说,“我记得你小时候有条水兵服裙子,特别漂亮,衬得皮肤白得发亮。”

“姐姐,那不是我,您记错了。”

“记错了?那是谁呀?”

“是霜姐姐。”

“哦……”她不笑了,左颧骨上的肉抖动了一下,“霜儿哦,自打他们家搬走再没见过她。你见过她吗?”

“见过,前阵子在小肥羊火锅店遇到的。”我说。

“她好吗?”

“挺好的,她不胖也不瘦,像小时候一样漂亮高兴,正跟她朋友吃火锅。”

“男朋友?”

“有男有女,没看清她身边的人是谁,只看到他们吃的是全辣锅。”

“哎唷,没点鸳鸯锅呀。”

“没有,全辣的。”

“这么厉害,我是只能吃清汤和菌菇汤,我怕辣。”

“她手旁有碗红豆粥,”我说,“应该是解辣用的。”

“哈哈哈哈哈,”杨姐姐大笑几声,想了一会儿说,“我记得霜儿小时候不能吃辣的,辣条她都吃不了。”

“不能吃辣条的是果果。”

“哦!对,小果果!小果果怕辣不吃辣条,你怕酸不吃果丹皮,小樱不喝露露。”

“不吃果丹皮的是群群,不喝露露的是我。群群不是怕酸,她嫌果丹皮咬起来像啃皮鞋。”

“老天爷呀!”杨姐姐大笑,使劲拍着我的胳膊,“看看我的记性!你们都大起来了,我就老咯……”

又跟搬家的人说道:“你们不知道,我以前记性可好了,过目不忘,现在算是白搭了,老咯!”

搬家的男人附和道:“是,年纪一大,记性就差,什么事情都忘掉了。”

“年轻人也不见得记性好,人的记忆本就不可靠。”我说,“我有时候就想,我记得的那些事,到底是真经历过的,还是听别人说的,还是自己瞎编的?说不定都混一块儿了,自己也分不清了……”

“瞧瞧!还是我们大记者会说!哈哈哈哈哈哈……”杨姐姐又纵声大笑。

遇见霜姐姐那天,我在隔壁桌吃火锅,先是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又听见她的声音,才抬头看见她。我的心莫名其妙抖动起来,仿佛肋骨间有一只青蛙在跳。

她美丽快乐,打着手势,非常健谈。

我起身走过去,跟她打招呼。

她留着短发,一侧头发别在耳后,颧骨坚实,眼睛明亮,错愕地看着我。

“霜姐姐,我是松松。”

她眉头一皱,露出更困惑的表情。

“我是林小淼,”我一字一顿报出大名,“咱们小时候住一个胡同。”

她点点头,眼神锐利,看着我,嗓音像专业播音主持人一般:“请问,您有事吗?”

我们互相又看了一会儿,直到她的朋友们停下交谈,也看着我们。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我抱歉地笑笑,坐了回去。

隔壁桌先结了账。

离开时经过我们桌,她停下来看向我,我冲她笑笑,说:“不好意思。”她也冲我笑笑,做了个“没事”的嘴型,围上围巾,追上她朋友的脚步。

我至今仍不能确定那天见到的是不是霜姐姐。

我希望她是,愿意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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