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薇,來啦。」
迎面走來的,是楚薇的同期——鑑識科的沈家瑜。
和眼前這兩位氣場冷硬的女人不同,家瑜整個人像是帶著暖色濾鏡,語氣柔和、笑容自然。外表親和,追求者向來不少,只是多半在知道她的工作內容後,就悄悄退場。
楚薇的表情,明顯鬆了一點。
那一瞬間的變化,若蘭看得很清楚。
——原來,她也不是完全沒有溫度。
「家瑜,那批東西——」
「學長跟我已經在做了,就等妳。」
家瑜語速輕快,順手朝若蘭點了點頭,便把人往裡帶。
實驗室內燈光明亮。
桌面上整齊排列著一塊塊封裝好的「磚塊」,數量驚人。
一名戴著無框眼鏡的高瘦男子,正低頭操作採樣夾,一塊一塊進行檢測。
動作精準、機械。
連頭都沒抬。
幾人進來,他也沒有任何反應。
楚薇也沒出聲。
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
這種「完全不打擾」的態度,讓若蘭有點不習慣。
她正準備開口——
卻忽然發現。
楚薇正輕輕拉住她的衣角。
力道很小。
但很明確。
若蘭一愣。
硬是把話吞了回去。
——時間慢慢流過。
五分鐘。
十分鐘。
半小時。
整個地下室,安靜得只剩儀器運作聲與塑膠袋摩擦的細響。
連呼吸聲都變得明顯。
若蘭眼皮開始沉重,幾乎要撐不住時——
一道聲音終於響起。
低沉、乾硬。
像從地底深處傳上來一樣。
「二十塊,做完了。」
那人頭也沒抬。
「全部都是麵粉磚。」
若蘭聽到,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白忙一場。
下一秒。
那高瘦男子抬眼,冷冷瞪了她一眼。
她立刻閉嘴。
家瑜趕緊補了一句:
「表面有噴海洛英溶液,所以緝毒犬才會有反應。」
男子語氣依舊沒有起伏:
「滿意了嗎?我們還有五百多塊要驗。」
「沒事的話,出去。」
「以文學長……」
家瑜苦笑著叫了一聲。
以文像是也覺得語氣太重了點,終於站直身子,伸了個懶腰。
走到旁邊,拿起保溫瓶喝了口熱茶。
「我還寧願做屍體採證……」
低聲碎念了一句。
——
事實上。
兩噸的「海洛英磚」,換算下來大約超過五千塊。
即便已經初步判定為假貨,在正式移交或結案前,仍然必須完成——
全面清點、逐一編號,並進行隨機抽樣檢驗(通常為10%到20%)。
如果是真的,那還好說。
但問題是——
明知道是假的。
還得一塊一塊拆、一塊一塊驗。
對鑑識人員來說,這種工作比驗屍還折磨。
——
楚薇始終沒有說話。
她的視線,從頭到尾,都沒有落在那些麵粉磚上。
而是停在另一張桌子。
那裡——
放著一個獨立封存的證物袋。
標籤上寫著:
【尾碼:37】
沒有被拆。
沒有被碰。
靜靜地躺在那裡。
楚薇的目光微微收緊。
她鬆開了拉著若蘭衣角的手。
往前一步。
「這個,還沒驗?」
她開口。
聲音不大。
但整個實驗室的氣氛,瞬間變了。
「那個,拆不開。」
以文淡淡說了一句,走上前,雙手將那包裹物拿起來。
在燈光下細看——
外層是白布,層層纏繞,緊密到幾乎沒有任何鬆動的空隙。
但問題不在外層。
內層的結構透著一種異樣的「硬度」,觸感既不像單純布料,也不像金屬,反而像兩者混合後形成的奇怪材質。
更詭異的是——
找不到接縫。
彷彿整體就是「一體成形」。
「而且這層布裡面,可能摻了鉛。」
以文補了一句,「X光掃不進去。」
「那怎麼辦?」
若蘭忍不住開口。
「可以試中子掃描,但局裡沒有。」以文語氣平淡,「要移送設備就得等。不然——」
他頓了一下。
「找消防隊來切開。」
楚薇與若蘭對看了一眼。
彼此都明白那個選項的意思。
——強制開封。
風險未知。
就在這時——
以文突然把那包裹物舉起來,隨手晃了兩下,像在聽裡面的聲音。
「喂——!」
三個女生幾乎同時出聲。
空氣瞬間繃緊。
「學長,如果裡面是爆裂物怎麼辦?」
家瑜難得語氣嚴肅。
以文愣了一下。
「……有道理。」
雖然理論上機率不高,但連一向溫和的家瑜都開口了,他還是乖乖把東西放回桌上。
「為保險起見,先等移交吧。」
楚薇開口。
以文與家瑜點了點頭。
——
離開鑑識科。
這次若蘭很自然地走在前面。
而楚薇,依舊貼在她身後。
距離近得不太正常。
但若蘭已經懶得再問。
「為什麼要噴海洛英溶液?」
楚薇突然開口。
若蘭幾乎是反射性回答:
「因為是假貨啊,要騙人吧。」
楚薇沒有立刻接話。
過了一秒。
「可是……一拆就知道了吧。」
她語氣平靜。
「而且,毒販不可能帶緝毒犬來交易。」
若蘭腳步微微一頓。
這句話,讓她也皺起眉。
「那……是故意要誤導警方?」她想了一下,「先丟一批假貨拖時間,真的交易在別的地方?」
說完,她自己也覺得有點站得住腳。
楚薇卻沒有附和。
「可能吧。」她淡淡說。
但語氣裡,沒有認同。
反而像在否定。
海巡每天巡,警方全天候盯著。
要用這種方式「拖住」警力,幾乎不可能。
更何況——
這樣反而會讓整體警戒提升。
沒有意義。
「先回報局長吧。」楚薇最後說。
話題被她收掉。
電梯門打開。
楚薇幾乎是下意識地一個側身,從若蘭旁邊切過,搶先一步站進去。
像是在——
急著進入一個「封閉空間」。
「乓!」
就在這一瞬間——
鑑識科方向,傳來一聲低沉的爆響。
伴隨著明顯的液體飛濺聲。
兩人同時回頭。
沒有猶豫。
若蘭直接轉身衝回去。
楚薇一步跨出,抓住若蘭的衣角,身體微微壓低,幾乎貼著她的節奏一起前進。
兩人的速度極快。
門被猛地推開——
裡面的畫面,讓人愣了一下。
以文坐在地上。
滿臉濕。
臉上還冒著熱氣。
「怎麼了!?剛剛那個東西爆了嗎?」
若蘭急問。
家瑜轉過頭。
表情一言難盡。
「……學長的保溫杯,爆了。」
「蛤?」
整個實驗室瀰漫著熱水與茶味。
地面濕了一片。
以文手上有幾道明顯的割傷,血正往下滴,一隻眼微微閉著,看起來被熱氣衝到。
但整體——沒有致命傷。
「先叫救護車。」
楚薇冷靜地說。
家瑜這才回神,趕緊拿出手機撥打。
「哈哈……真丟臉……」
以文苦笑著坐在地上,語氣還帶著自嘲。
看起來問題不大。
但現場的節奏,已經被打亂。
鑑識工作看來要延後了。
楚薇站在門口。
沒有進去。
她的視線,沒有看以文。
也沒有看地上的狼藉。
而是——
越過一切。
落在那張桌子上。
那包——
尾碼37的證物。
它還安靜地躺在原位。
沒有移動。
沒有破損。
甚至——
沒有沾到一滴水。
像是剛才那場「爆炸」,刻意避開了它。
楚薇的眼神,慢慢沉了下來。
——
「那就麻煩妳跟局長報告了,我還有地方要去,謝謝。」
回到辦公室,楚薇只丟下這句話,便轉身離開。
語氣自然得像早就安排好了一樣。
若蘭沒有多想。
甚至沒有不舒服。
她本來就是副隊長,這種對上回報,本來就該由她來處理。
只是——
楚薇要去哪?
回昨晚的現場?
還是……她已經掌握了別的線索?
昨晚的判斷與剛剛的對話,讓若蘭對她的看法產生了微妙的轉變。
不是完全理解。
但至少——她不再只是覺得楚薇難相處、讓人反感,而是開始意識到,她或許沒那麼簡單……只是,依舊讓人捉摸不透。
她收了收思緒,敲門進入局長室。
——
而此時。
楚薇已經下到地下停車場。
坐進她那台鐵灰色的 Mazda。
引擎啟動。
車子安靜地滑出停車位。
約莫二十分鐘後。
車子流暢地駛入一處高級住宅的地下停車場。
——她的家。
電梯門一開。
楚薇幾乎是小跑步進門。
家門一關上。
她整個人像鬆了線的機械。
外套、襯衫、裝備,一件件隨手丟在地上。
沒有整理。
沒有停頓。
直接走進浴室。
水聲響起。
熱水從蓮蓬頭灑落,順著她的頭髮、臉頰、肩膀往下流。
她站在水下,閉著眼。
像是在沖掉什麼。
「剛剛靠那麼近……應該沒被她聞到吧……」
聲音很低。
幾乎被水聲吞掉。
「還好沒讓她走在後面……」
她喃喃著。
語意斷裂,像是在對自己確認什麼。
「而且……那條走廊……那麼暗……又常有幾個站在哪……」
她皺了一下眉。
水還在流。
「沒人一起走……還是有點……我本想問她……沒想到她自己先……」
話沒有說完。
像是連她自己,也不願意把那個念頭說清楚。
——
過了一會。
水聲停下。
接著是吹風機的嗡鳴。
短促而規律。
不久。
浴室門打開。
她只圍著一條浴巾。
腳步有點不穩。
像是剛把最後一點撐著的力氣也用掉了。
她走進房間。
沒有開燈。
直接倒在床上。
被子被隨手拉過來,半蓋在身上。
動作粗糙,卻帶著一種極度熟悉的疲憊。
幾秒後。
呼吸變得均勻。
她睡著了。
——
在外人眼裡。
她冷靜、果斷、判斷精準。
像一把利刃。
但關上門之後。
她只是個三十歲的女人。
一個人承受過什麼。
一個人撐過多少次。
沒人知道。
也沒人被允許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