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每年都來,真好。
沒有人能定義春天,我們總是努力捕捉春的影子,賦予若有似無的春意如詩一般的解釋,是浪漫的、是充滿希望的、是朝氣蓬勃的、是從寒意中長出一點溫度的。春天總是靜悄悄地來,然後靜悄悄地融掉被凜冽寒風所冰凍住的一切:花草樹木、裹著冬衣的行人、昏暗的街燈、冰冷冷的曙光,甚至凍住我們的思想。
最近空氣很重,到處凝結著水珠,宿舍裡的除濕機轟隆隆地轉,水缸總比預期的更早到達滿水位。霧氣籠罩,走在路上像披著一層厚重的大衣,配上長庚湖高聳入雲的松樹,我以為自己來到海拔 2000 公尺的森林公園,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似乎還能聞到芬多精混合著檜木的香氣,多麼令人想念的味道,格外浪漫。
新鮮的霧氣潤濕了我的鼻腔,然後漸漸滲到我的每一顆細胞裡,溫柔地輕輕拍打、呼喚凍僵或尚在沈睡的記憶。
它們全都甦醒了。

霧氣繚繞的湖邊,想像沐浴在芬多精裡
今天晚上飄起毛毛雨,印象中是春天的第一場雨。用完晚餐走出餐廳,空氣裡瀰漫一股春雨專屬的氣味,像雨滴悶在青草地中,反覆蒸餾出的清甜,含蓄地、羞怯地、好像有些什麼即將要來臨地,連春雨也這樣撩撥人心。很神奇,明明周圍沒有一塊草原,竟也能蒸騰出這樣一大鍋的春香,這是冬天的雨、夏天的雨都不會有的味道。
春天的雨不用撐傘。我漫步碎雨中,沐浴在春裡。
有時我不太確定,自己怎麼知道春來了,或許一直是我一廂情願的以為。但無論如何,春日魔法真真切切存在,春天不曾讓我失望。
而三月於我是春天之最,三月永遠是重生的時節,我有一百個重生的理由,像花有一百種綻現的方法。
不知道是三月的緣故,還是最近多了些與自己對話的時間,我的五官又再次敏感了起來,我覺得我與世界的連結好像又更深了些,空氣的濕度、陽光的照射仰角、天空的水藍色號與雲朵的蓬鬆係數……一切都被放大數百數千倍,世界顯得特別可愛生動。
又例如那天,醫院一如往常的吵鬧如菜市場,我穿梭在長廊上任由雜亂的片段字句鑽進我的耳中,然後遁入電梯裡。我的視野隨著兩片夾起的電梯門,變成越來越窄的長方形、接著變成一條線。直線消失的那刻瞬間寂靜凍結門外的嘈雜,彷彿外頭的世界已定格,而我是乘著上升的梯前往另一個空間,與先前的紛紛擾擾再無瓜葛。
我也是那時才意識到,原來一趟電梯的時間,就足以沉澱千頭萬緒。

除了電梯門,公車的窗也有定格世界的效果
我的生命從三月開始計算,三月天裡,一切都可以回歸最初的本質與純真。春芽與含苞的花,露水與朦朧的霧——萬物若非稚氣,就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也摸不著,好像最初的我們,不畏懼神秘與未知,天真的追尋心之所向。我猜大概是霧裡我們只看得見自己,因此更能認真、專注感受自己的心。所以迷茫大概不是不是壞事,而是能重新聆聽、照顧自己的契機。
許多的執著與悲傷,都在濃霧裡被稀釋了,也或許它們都還在伸手可及之處,只不過視線變得模糊罷了。
三月永遠是重生的時節。我總期待轉角又撞見滿樹嫩粉色的櫻,看著它一天天盛大,派對從空中開到風中,接著到地上繼續綻放,最後很灑脫地化作春泥,允許新葉重生。那些偷偷冒芽的枝、悄悄蹦竄而出的草;霧裡透出的光、雨中挾帶的暖意,一點一滴被摻在風裡,然後進入胸腔、滲入血液。
於是我們體內流淌著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