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一個老先生,常常出現我的視覺記憶裡,只要看到他,都會連結著牛奶糖、蘆筍汁、菊花茶還有很難吃的健素糖。
他常常坐在傢俱店的門口,叼著一根菸,若有所思地看著遠方,他的話很少,我到現在都想不起來他說過最長的一段話是甚麼。
他很老,老到我常無法分辨他藏在皺紋底下笑與愁之間的差別。
幼年的時候他常帶我穿越那個濕濕涼涼的市場,市場盡頭的巷弄內,住著一些他的朋友,有一個老是去釣魚的老爺爺、還有一個每次看到我都給我一包花生的阿婆、還有幫我理髮的大叔。
他經常在那裡打四色牌,我只要一覺得無聊,我只要喊一聲「阿公」,他就會從口袋掏出一枚銅板,我就會跑去隔壁的雜貨店買泡泡糖,然後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吃著泡泡糖,然後一整個下午重複著同樣的事情,就有吃不完的泡泡糖,然後看著天色慢慢變暗,他再牽著我的手走出那個暗暗的市場,市場收攤後的氣味,有魚肉和豬肉的油腥味,還有青菜腐敗摻雜著泥水的味道,藏在我童年的記憶中揮散不去。
小時候看過他一個人扛著雙人彈簧床從3樓走下來,現在推算他當時的年紀應該也七十幾歲了,我總覺得這人很厲害,住的地方也很特別,當時就住在內壢一處廢棄的商場內,其中一小間看起來像是倉庫的房間,裡面有一台白色外殼的黑白電視機。
他常帶我去旅行,有時帶我搭火車去台北,有時候搭遊覽車四處去,有一回我在山區和他走散了,我一路哭著往山上走,要找他,越往上走,人越少,我走了好久,才突然在某個轉彎處,看著他走下來,我嚇得一直抓著他的衣角,至今回想起來,就好像場夢境一樣。我在東引服役時的某個夜晚先是夢見這一段往事,又看見他站在我床前對我笑,我醒來後徹夜難眠,以為是他大限的前兆。
我還未離家前,時常接到他的電話,他說的客家話很深,我能回答的客家話很淺,有時候講得舌頭打結,他都只說聽不懂我在講甚麼,就長嘆一口氣把電話掛上。
記得八年前奶奶過逝前後,他時常一個人騎著代步車從內壢買了菜和肉要老媽料理給奶奶吃,即便是當時奶奶早已認不得人了,但始終沒有人敢在奶奶面前提及他,我偶爾想起奶奶出殯前一晚,他一個人坐在那邊看著靈堂布置到最後一刻,深夜再一個人騎著代步車離開的身影,總覺得有點蒼涼。
幾年前我從台南北返定居,每年除夕開飯前,老爸規定我們一定要先去內壢探望他,我每次進到他的房間,看他放在五斗櫃上的那張大照片,是他八十歲就先自己準備好要用的,看到都還記得當時他在仙宮相館洗好照片,還拿了一份要給老爸,記得當時老爸從他手中接過照片時表情有點扭曲,可能連他自己也沒想過他竟然還得等二十幾年才用上,想想他當時和現在比起來,其實還算是個年輕小夥子啊!
長大後總有耳聞,他曾富甲一方,住在那個市場盡頭裡常給我一包花生的阿婆,和他關係匪淺...。日治時期,他終日騎馬,四處遊樂,致使散盡田宅家產,很多人都說他年輕時嗜賭,髮妻與他分居長達半世紀,子女早年多半不願與他來往,我有時想起老爸與其兄長某些嗜賭的基因性格還真的是如出一轍。
他的人生很真實,告別式上和宗親描述的似乎不是同一個人,諷刺的是今年八月才接受公所表揚模範父親,當時前來餽贈人瑞的禮金與禮品的那些政要,可能也沒想到不消幾個月,老爺子就準備上路了。
今天宗親會的那個會長,在代替我們家族致詞,手抖個不停,我在後頭看著,卻覺得有點荒謬,他的那份稿子是三伯親手擬的,字很美,但他手抖成這樣,我很難想像他眼睛如何聚焦,想當然也是唸得零零落落的,或許是致詞的稿子,開頭有太多美化,美的太不真實,以致於致詞者過分的感動或驚嚇吧....
很多人說他是個有福報的人,我想也是,一個人散盡田產,一生遊戲人間,兩度中風,直至百歲仍無人能阻擋他騎著車到處閒晃,晚年仍正常飲食起居,最後在睡夢中辭世,你說他好,說他壞,我想他根本毫不在意,如同我認識他三十幾年,他總是言詞甚少。
告別式結束的午后,我回到桃園老家,翻著照片,我看到那些照片裡傳說中的人物,一個一個地變老,那個傳說中的人瑞,我的爺爺,今年103歲。生於大正三年冬天,卒於民國一百零五年冬天。
老爸口中他的父親,雖然早年散盡家產,沒留下甚麼,但他也曾賣過豆花、麥餅、花生糖,想維持家計,對於一個富家少爺來說,那或許就是他人生的極限,家裡沒錢買米的時候,他也一口氣把他的愛駒宰了做成肉鬆。
你們燒了那麼多房子、車子,怎麼沒想過燒匹馬還給他。
就像「多桑」那部電影的最後一幕,他梳好油頭,大搖大擺地往遠方走去。
爺爺,也應該是要騎著他的馬,飛奔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