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好一盤熱騰騰的白飯,再打開鍋子舀一勺濃郁的咖哩,然後放上餐桌,熟練的拿出餐具擺好,現在是他們一家三口的晚餐時間。
寶兒打開櫥櫃,拿出一個比安全帽還大的盤子,開始盛裝白飯。
一旁穿圍裙的男人見狀,打趣的說,「今天晚上這麼餓啊?」
「不是。」寶兒蓋上飯鍋,拿起勺子,「這是阿鬼跟他的『朋友』要吃的。」
「喔,這樣啊……」男人脫下圍裙掛回衣架,「沒關係,反正我煮很多,要吃多少都不是問題哈哈!」
「嗯。」寶兒盛好咖哩,「我先拿上去給阿鬼,」她抽過一旁的墊布,「他說今天要在房間裡吃。」
「喔好,對了,今天……」
「我在學校有打電話跟你說我們要去同學家晚點回來。」寶兒知道他要問什麼,搶先回答。
「這個我知道,我是說……」男人也去拿盤子盛自己的份。
「又接到家長電話了,是嗎?」寶兒又搶答,臉上有些許無奈。
「對,你們在同學家好像起了爭執……」男人一邊盛一邊說,「對方說是因為阿鬼的關係……」
「房宗彥他們家打來的嗎?我先說好,我們沒有惹麻煩喔,而且我們有幫他媽媽收拾。」寶兒有點錯愕。
「不是房同學的家長。」男人把飯擱上桌,「是章太太,好像是你們班長的媽媽……」
章懷古嗎?齁!寶兒白眼都快翻到後腦勺了,那個嘴賤的傢伙,欲動手傷人不說,還敢惡人先告狀啊!要不是看在他是班長的份上,當時就應該把他過肩摔的!
「爸,這次是對方主動找麻煩的,不是阿鬼的責任。」她不爽地將墊布甩上桌。
「可是妳也……」
「是,我承認我出手了,但那屬於『正當防衛』,因為他想要傷害阿鬼!」
「我知道。」父親雙手搭上她的肩,「但是也不能下手太重。」
「好。」寶兒稍稍冷靜下來,「對方怎麼跟你說的?是不是阿鬼亂說話,然後我偏護他之類的?」
「呃……」父親沒有回答,但臉上的神情已經給了答案。
是的,差不多就是那樣。
「有沒有搞錯啊?講得一副都是我們的問題,而他才是受害者?」寶兒難以接受,「阿鬼能看得到又不是他的錯,爸你也知道不是?而且你也見識過了。」
唉……父親嘆了一口氣,自從收留那孩子之後,像這樣的告狀電話,他接過很多次了,可他也無可奈何,「我知道妳總是為阿鬼設想,也知道那孩子的特殊之處,但是我們能動口就盡量別動手。」他語重心長地說,「我相信妳和阿鬼都不是有意的,也清楚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阿鬼的『特別』,但是有的時候真的只能極力地忍耐。」看著自己的女兒,他既欣慰卻又感到些微哀傷,「妳完美繼承了妳媽媽的衝動與正義感,還有嫉惡如仇,可妳也知道她也因此丟了性命,我也失去了一個重要的親人。」說著,他目光瞟向掛在客廳牆上的亡妻的照片。
「是……」寶兒低下頭不再反駁,提到母親,心中也湧起一陣悲傷,她轉頭重新把大盤子用上墊布,「我先拿上去給阿鬼,等等就下來。」
「好。」
寶兒端起盤子走出廚房,穿過客廳,打開大門,穿起地上的拖鞋後向左轉,走向門外的階梯。
他們家是二樓獨棟透天厝,設計比較特殊,一樣有前庭和後院,一樓是基本的客廳廚房浴室還有父親的臥室,二樓是兩間臥室和一間浴室。其中臥室的設計最為特殊,一間入口在裡面,從屋內的樓梯上來,是寶兒的房間。而另一間臥室入口在外面,要走屋外門口旁的樓梯上來,原本作為儲藏間使用,阿鬼來了之後就收拾乾淨弄成他的房間給他住,兩間臥室連接同一個陽臺是相通的。
說起阿鬼就是個可憐的孩子,原本有個幸福美滿的家庭,然而九歲時一場交通事故帶走了他的父母,事故起因不明而且非常嚴重,不但波及到幾名路人,就連肇事者也當場身亡。
而阿鬼和寶兒兩人的媽媽是忘年之交,好友出事自然不會放手不管,寶兒母親認為事故原因頗有蹊蹺,著手追查,但不知是預謀或是命運殘酷的考驗,幾個月後好不容易查出蛛絲馬跡,又一場交通事故也帶走了寶兒的母親。
當時阿鬼被送去福利機構安置,或許是同病相憐,也或許是遺傳自母親的正義感,又或許是顧及媽媽們之間的情份,寶兒懇請父親收留阿鬼,就這樣,他們「一家三口」從此同住在一個屋簷下。
寶兒小心翼翼地上樓梯,樓梯是兩層式「ㄑ」字型的,走到半層平臺她緩緩地轉身,注意手上的咖哩沒有灑出來,上到二樓玄關後她輕敲門。
「阿鬼,吃飯了。」
喀,門開了,一張陰沉的臉緩緩探出頭,「請進。」
寶兒脫下拖鞋,阿鬼接過她手裡的飯,兩人一同進房來到中央一張小方桌坐下,阿鬼慢慢將飯放上桌。
「阿鬼,我們……」寶兒艱難地開口。
「又被告狀了對吧?」阿鬼皮笑肉不笑,剛才聽到樓下寶兒在大聲嚷嚷他大概就猜到了,自從他來了之後這種事情就沒停止過,早已習以為常。
「對……」寶兒苦笑。
「是章懷古對不對?」
「對……」寶兒又笑,極度無奈地笑出聲。
阿鬼的「特別」總是惹來不少麻煩上身,雖說他本人不在意,她也會挺身而出擋在他前面,可是不知為何,明明每次出手的都是她,但是一切的錯誤最後都會歸咎到阿鬼身上。
「妳會後悔當初求叔叔收留我嗎?」阿鬼忽然迸出這一句。
「怎麼會?!」寶兒輕輕握上他的手,就算好多次出事情連累阿鬼,她從來都不會後悔過這個決定。
從來不會。
「我只是覺得……蠻不公平的。」寶兒神情失落,「錯的都是你,欺負你的都沒錯……」
「世界上很多事情都不是公平的,好比說我看得到這件事……」
「這從來都不是你的問題!從來不是!」寶兒忽地激動起來,握著阿鬼的手變緊了。
「好了,我想妳太餓了。」阿鬼指著她的手,開始覺得會痛了。
「噢,抱歉。」寶兒放開手,剛才一用力阿鬼的手上開始浮現紅色的痕跡。
「先吃個飯冷靜一下吧,晚點我想跟妳討論一下關於我看到的東西,盤子跟餐具我再自己拿下去就好了。」
「好。」寶兒起身離開房間,正好她也很在意房宗彥的房間裡面有「什麼」。
在寶兒關上門下樓後,阿鬼用湯匙攪拌著咖哩飯,拌完後先吃個幾口,然後看向一旁的牆壁。
「祢們等很久了吧?出來一起吃吧!」
空白的牆壁緩緩冒出了四張透明臉孔,祂們從牆裡輕輕走出,不,是「飄」出來的。
四個靈體圍到他身邊「坐下」,盯著桌上的咖哩飯垂涎欲滴。
「不用客氣,一起吃吧!反正寶兒給我們盛這麼大盤,應該夠祢們吃了,我再吃幾口就飽了。」阿鬼說著,再舀一匙飯送入口中。
靈體們像是聽懂了,湊近盤子開始「吸」,原本完整的咖哩飯瞬間化為金黃色的氣息,流進祂們的「口」中,而且整盤飯也在慢慢地減少。
房間裡的男孩和他的「朋友」們,一人四鬼一同享用這頓美味的晚餐。
晚餐過後,寶兒從陽臺來到阿鬼的房間,兩人坐在小方桌面對面。
阿鬼關掉房間燈,拉起窗簾,寶兒熟練的拿起擱置在他書桌旁的露營燈放到桌上打開,並把燈光調到最弱。
一切準備好後,阿鬼輕喚一聲:「現形吧。」
呼……四道身影自兩人身旁緩緩浮現,從模糊形體逐漸清晰,並有紅、藍、黃、綠四種顏色,四色鬼魂在微弱的燈光下緩緩現出祂們的本體。
藍色鬼魂是一個頭戴斗笠、身穿蓑衣的魁梧男子「斗篷」;紅色鬼魂是一個身穿和服、頭上別著一把金簪的美麗女子「匕首」;綠色鬼魂是一個身穿漢服、戴眼睛,腳上卻穿著一雙與服裝格格不入的草鞋的文青少年「草鞋」;最後黃色鬼魂是一個綁著雙麻花辮,穿著長裙的六歲荷蘭女孩「紅纓」,祂們四個自阿鬼出生起就一直陪在他身旁,也就是寶兒口中阿鬼的「朋友」們。平常阿鬼都讓祂們躲在牆壁裡或者隱蔽的角落,不讓祂們嚇到或者傷到同學。
寶兒和她父親原本是看不到的,但是阿鬼讓他們能看到了,也因此原本相信科學的父女倆世界觀180度大轉變。從早上在學校再到房宗彥家最後到他房間的景象寶兒也是有看到的,但是她只能看到靈體,所以她有注意到那個紅色女鬼的存在,其他的景象只有阿鬼能看得徹底。
四個鬼魂先是對他們行了個禮,再緩緩坐下,兩人四鬼圍成一圈像是準備開會。
「紅色女鬼妳看見了,對吧?」阿鬼問寶兒。
「看見了。」寶兒雙手交叉環抱胸前,「在學校時還不明顯,只是模糊的影子,就趴在房宗彥身上,但是到他家一進門就能清楚看見了,直接從他身上下來百米衝刺地飛進他房間吔!這是人的速度嗎?」s
「我是從頭到尾都看得很清楚。」阿鬼記憶猶新,「雖然是紅色的,但勉強能看清她長什麼樣子,身上有穿制服,應該也是學生,而且年紀看起來比我們大。」
「是學姐嗎?還是高中生?」
「不確定,制服款式沒見過,應該不是我們學校的。」
「哇……」寶兒有點驚訝,但她更在意的是別的地方,「你進他房間後看到了什麼?我看你的反應那麼激動,特別是思敏讓我靠近床的時候。」她記得當時阿鬼抓住她的手,表情是一種震驚與惶恐。
「軌跡。」
「軌跡?」
「一道紅色軌跡,直直連在房宗彥身上,跟那個女鬼相連著,尤其在女鬼飛進他房間之後,房宗彥走到哪那條軌跡就連到哪。」想到那情景阿鬼就覺得詭異。「那簡直就像是……」
「母親和胎兒臍帶相連對嗎?」
「形容得真貼切,大概就像那樣。」阿鬼看向身邊四個鬼,「祢們應該也有看到吧?」
「是的,鬼少爺。」這是匕首對他的稱呼,「少爺讓我們留守在屋外時,看得一清二楚,那顏色甚至比小女子還要紅。」
「對,鬼主人讓我和紅纓守在二樓,我在屋外透過窗戶看見了。」草鞋附和道,「那是一種鮮血與烈火交錯的顏色,夾雜著忿怒與強烈的恨意,全部集中在那張床上。」
「對對對!紅纓也看到囉!」紅纓小小的藍色眼睛眨呀眨,「鬼哥哥跟那些人進去的時候,紅纓就躲在房間門口偷看,那個大姊姊被綁在床上,表情很邪惡,好像想把人吞掉的樣子!」
嗯?阿鬼跟寶兒互看一眼,綁在床上?
「沒錯,本大爺在學校就時時刻刻注意那鬼丫頭的動向,她一直對鬼將軍笑,應該是在挑釁吧?反正本大爺一直在將軍身邊待命以隨機應變!」斗篷有點不爽,「幸好那鬼丫頭沒有伺機而動,只是一直趴在那個倒楣同學身上,本大爺這才放下心!」
「什麼叫倒楣?」阿鬼不明白這點。
「就是嘛!躺到別人的床上,觸犯別人的地盤被上身了,還一直被跟著,這不是倒楣是什麼?哈哈……」斗篷正得意,忽然意識到自己失禮了,「恕罪,鬼將軍。」
「不,某方面來說的確是這樣。」阿鬼雖然不滿祂嘲笑自己的同學,但祂說的也不無道理。
「阿鬼?」寶兒眼神詫異,房宗彥怎樣倒楣?
「仔細想想,那女鬼出現在房宗彥床上,房宗彥睡在那張床,然後有什麼契機喚醒那個女鬼,所以女鬼才會在他身上。」阿鬼若有所思,「而且我還注意到整棟別墅外圍有一圈淡淡的黑色輪廓。」這句話讓寶兒心中湧起一陣不安,難道……
「只怕那棟別墅以前發生過什麼。」阿鬼望向寶兒,臉色凝重。
「你是說……」寶兒停頓了一下,「凶宅?」
阿鬼點點頭,恐怕就是那樣。
寶兒覺得背脊發涼,如果說那是一棟凶宅,那房家四口是怎麼毫無戒心的搬進去的?房仲怎麼會沒發現到這點?而前任屋主又發生了什麼事?但說到前任屋主,她想到的是……
「紅纓。」她輕拍黃色小女孩的肩,「妳剛才說,那個女鬼被綁在床上,是怎麼樣的綁法?」她沒有忽略這點,剛才四個鬼都說在家裡沒看到其他鬼魂,那想必這個女鬼應該就是前任房客了。
「紅纓想想看……」紅纓歪了歪頭,「她是手腳都被綁住,綁在床的四個角,然後她的身體張開得大大的,只有頭可以動。」她站起來,雙手舉高握拳,雙腳打開與肩同寬,「就像紅纓這個樣子。」
寶兒蹙緊眉頭,「綁成這樣,是被家暴嗎?」她看向阿鬼。
「我不清楚,當下那麼多人,我就算想上前問祂也一定會被章懷古擋下來。」想到這個阿鬼就搖頭。
「那個自以為是的大哥哥嗎?紅纓也不喜歡他!」紅纓嘟起嘴,跺了一下腳。
「算了,至少有這些重要情報。」阿鬼揮揮手示意祂坐下。
「那……除了那個女鬼之外,還有看到別的嗎?」
「啊對!」阿鬼想起了什麼,「我還有看到一個鬼,從哥哥的房間走出來。」
咦?寶兒睜大雙眼,還有一個?連哥哥房間都有?!「什麼時候?我沒看到啊!」
「我們當時急著下樓要跑出他們家的時候。」那時寶兒拉著他的手下樓,應對房家夫婦時,他趁機回頭瞥了一眼,就那麼一眼,他看見了。
有個小小的、模糊的白色影子,跟在房宗彥哥哥身後,從他房間裡走出來朝他望著呢!
然後,他隱約聽見,有個小小的啜泣聲傳進他耳裡。
「求求你……救救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