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遂千瑤

陶唐雪靈

于真

莫夏寺

雲先生

東方黎明
白日初明。
千瑤緩緩睜開眼。
房內清靜溫暖,幾名女弟子正守在一旁,神色恭敬而不拘謹。
這種待遇在九天門,幾乎從未見過。
她不由得有些不自在。
不遠處,夏寺正和一名年紀相仿的女弟子玩著木板拍球,笑聲清脆。
「好好玩!」她笑得開心。
雲先生則坐在一旁,靜靜看著,神情溫和,如同長輩般守護。
「夫人醒了。」一名女弟子輕聲笑道,端上一碗熱粥,「剛熬好的,請慢用,小心燙。」
「真的不用這麼客氣……」千瑤苦笑,「怪不好意思的。」
女弟子搖了搖頭,語氣自然:「這是掌門的吩咐。既然是雪靈掌門的朋友,自然要以最好的方式相待。」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帶著一點笑意:「而且……掌門真的很喜歡你們。」
千瑤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粥,心裡反而更複雜了。
「可我……終究不是你們的人。」她輕聲道,「這樣被照顧,反而有點……不太踏實。」
女弟子聞言,輕輕一笑,「我們從不強求他人入教。」
她的語氣很平靜,卻格外真誠,「掌門與大護法都說過:修道之前,必先識道。若連自己的道都不明白,入了哪一教,其實都一樣。」
千瑤微微一怔。
女弟子繼續說道:「如今教派林立,六教也好,八教也罷,未來甚至可能百教並起。可若只是為了歸屬而入教,那不過是換個地方迷失罷了。」
她抬頭看向千瑤,目光清澈。
「我們重的是『教化』。先明心,再識道,最後才談修行。至於在哪一教其實並不重要。」
她笑了笑,「只要志同道合,便是同道。自然,也就是兄弟姐妹。」
房內一時安靜。
千瑤握著那碗粥,心中竟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暖意。
「教規如何?」千瑤問道。
女弟子想了想,語氣輕鬆:「其實不多。最重要的一條,就是不准誹謗與以訛傳訛。」
她微微壓低聲音:「我教對謠言很嚴格,聽到什麼都不能亂說,一定要查清楚。」
千瑤挑了挑眉,「那不就……不太敢亂講話?」
女弟子笑了。
「也不至於啦!日常聊天還是可以的,只是大家多半聊休息時自己的生活以及修行體悟之類的。」
她聳了聳肩,「畢竟那是自己的感受,別人也不會去否定,自然就比較輕鬆。」
千瑤點了點頭,又問:「剛剛你說……還有休息時間?」
「對啊。」女弟子眼睛一亮,「每個月都有七天,可以自己安排。想下山走走、回家探親,甚至玩樂、發呆都行。這也算修行的一部分。」
千瑤一愣,「連這樣也算修行?」
女弟子笑著點頭:「掌門說,修行不只在深山靜坐。走路、聊天,甚至遊戲,只要心在,就都是修行。」
千瑤若有所思,「難怪城鎮裡……到處都看得到你們的人。」
「多半是在放假。」女弟子笑道,「不過也因為我們地處偏僻,消息不太通,想吸引年輕才俊前來其實不容易。」
她看向千瑤,語氣帶點真誠:「所以像你們這樣年輕的客人,掌門才會特別重視。」
千瑤不禁失笑,「難怪把我們當貴賓一樣招待。」
「那當然。」女弟子笑得更開,「掌門平常就很喜歡也很渴望跟年輕人相處。」
千瑤也笑了起來。
「還親手做涼糕給我們吃……」她搖了搖頭,「這種掌門,還真是第一次見。」
千瑤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碗,慢慢舀了一口粥入口。
微甜,紅豆與少量薏仁交織其間,五穀細碎卻不雜亂,味道清淡卻恰到好處。
不油不膩,卻讓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好吃……」千瑤輕聲道。
女弟子笑了笑「這是我教的特色食品『十寶粥』,除了五穀,還有紅豆、薏仁、蓮子、桂圓與糯米。」
千瑤微微一愣,「也太精緻了吧……」
這樣一碗粥,幾乎將所有細節都顧到了。要在外頭吃到如此講究的,並不多見。
「若夫人喜歡,宮廚那邊還有很多。」女弟子笑道。
千瑤點了點頭,又舀了一口,動作卻慢了下來。
原本的香甜,在口中漸漸變得有些沉。
她的目光微微低垂。
腦海中浮現的:卻是于真等人風塵僕僕趕路的身影。
自己卻在這裡,安穩地吃著熱粥。
一時之間,心中泛起說不出的滋味。
「……」她握著湯匙的手,微微一頓。
「怎麼了?夫人?」女弟子察覺異樣,輕聲問道。
千瑤搖了搖頭,勉強笑了笑,「沒事……只是想到于真他們還在趕路,而我卻在這裡……」
話沒有說完。
那份愧疚,卻已經說得很明白。
就在此時──
一道身影,悄然出現在門口。
沒有聲響。
卻讓人無法忽視。
女弟子一見,立刻收斂神色,微微行禮,隨即退了出去。
千瑤微微一驚,「雪靈掌門……」
雪靈走了進來,神情溫和,語氣卻很自然,「不必拘禮。」
她在一旁坐下,目光落在千瑤身上。
沒有壓迫卻像早已看穿一切。
「我想,妳心裡應該有很多話想說吧?」
千瑤一怔,視線微微閃避,「可是……說了,也未必有人懂……」
雪靈輕輕一笑。
「即便如此──」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說出來,總比悶在心裡好。」
她看著千瑤,語氣不強迫,也不安慰過度。
「哪怕只是有人聽著,心也會輕一點。」
房內,靜了下來。
那碗粥,仍冒著微微熱氣。
卻已不只是食物,而像是一種讓人慢慢開口的理由。
「其實……我和于真相互認識,真的只是個意外。」千瑤低聲開口,語氣帶著一點苦笑。
「那時候的他,只是九天門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師弟。」她頓了一下,「我對他的第一印象……就是個很煩的小男孩。」
雪靈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他一直想跟著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甩不掉。」千瑤搖了搖頭,「後來他主動說要入隊……」
她笑了笑,卻有些自嘲,「我會答應,也不是因為什麼看重他。只是覺得……他會生火、會烤肉,還挺會煮東西的。」
她的聲音,慢慢低了下來。
「說白了……我只是把他當工具。」空氣安靜了一瞬,「而他……當時應該也看得出來。」
雪靈輕輕看著她,沒有責備,只是淡淡說了一句:「妳在不安。」
不是疑問,而是判斷。
千瑤一愣,隨後苦笑,「是啊……我很不安。」
她的手,不自覺握緊。
「以前,是我覺得他離我很遠,所以就毫不在乎,而現在……卻是我發現,我離他越來越遠了。」聲音微微顫了一下,「我會想……會不會哪一天,他發現我其實什麼都不是。然後……就不需要我了。」
話說出口的瞬間,連她自己都呆住了,這些話她可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雪靈靜靜看著她,過了一會,似乎有了自己的判斷才開口:「請容我說句實話吧!千瑤。」
「請說。」千瑤低聲道。
「妳要相信他,相信自己的丈夫。」
簡單,卻沒有迴避。
千瑤一怔,想反駁,卻發現說不出口。
因為她剛剛的所有不安,本質上就是不信。
雪靈沒有給她逃的空間,只是繼續說:「他既然選擇了妳,就不會輕易離開。」
「哪怕走得再遠──他也會回頭。」她的語氣很平靜,卻很篤定,「甚至,會放慢腳步,等妳跟上來。」
她看著千瑤,「這不就是夫妻嗎?」
千瑤怔住了。
這句話太簡單,卻像直接說中了她最深的恐懼。
「……是。」她低聲回應。
眼神中,還帶著震動。
雪靈輕輕一笑。
「所以,不用把一切想得太糟。等事情結束之後──」她語氣變得柔和,「好好抱住他,就夠了。」
千瑤不自覺緊握雙手。
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
于真風塵僕僕歸來。
而她,只是靜靜走上前,給他一個擁抱。
再輕聲撒嬌幾句。
那傢伙……大概會愣住吧。
然後露出那種,傻得可以的笑。
想到這裡,千瑤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甚至她的手,輕輕覆在腹前。
那裡正孕育著兩人之間的結晶。
從此以後,他是父親、她是母親。他們是一家人。
未來,忽然變得無比清晰。
或許會一起教孩子識字、讀書。
也可能一邊笑著,一邊把當初那段荒唐的初遇說給孩子聽。
那個追著她不放、讓人嫌煩的小師弟。
不知不覺,竟走到了這一步。
千瑤輕輕笑了。
笑意,很淺,卻很真。
直到此刻,
她才忽然明白。
自己到底在不安什麼。
視線緩緩落在桌上。
那柄劍靜靜躺著。
──斷曦。
那是于真一生中最重要之人,東方黎明所留下的遺物。
而如今卻在她這裡。
她的心微微一震。
這樣的東西──
若不是「無可取代」,又怎會交付?
再低頭。
她也想起。
于真手中,握著的是素皇劍。
她的劍!
不是暫借。
而是交換。
那一刻她終於明白。
那不只是信物。
而是心意。
早已交付。
從未動搖。
千瑤輕輕吐出一口氣。
剛才那份不安。
不知何時,已悄然散去。
原來她差點忘了。
于真從一開始。
就已經選擇了她。
千瑤輕輕一笑。
「原來如此……」那笑,不再勉強,「多謝雪靈掌門開導。」
雪靈搖了搖頭,神情淡然。
「不必客氣。」她語氣平靜,「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不過是提了幾句。」
她看著千瑤,眼神溫和,「真正走出來的還是妳自己。」
沉默片刻後,千瑤似乎打定了主意……
「老實說……我從小到大都在九天門長大。」千瑤輕聲道。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粥碗,語氣帶著一絲複雜。
「從未想過,修行竟也可以這麼開心、這麼輕鬆。一直以來……我都被灌輸著:修行之路,不進則退。」她抬起頭,眼中帶著真實的動搖,「可是在這裡,我感受到的……卻是另一種東西。」
微微一笑,「修行竟也能如此輕鬆歡樂,慕凝絕派給我的感覺……我真的很喜歡。」
雪靈靜靜看著她,神情柔和,「妳喜歡就好。」
語氣簡單,卻沒有半點推動或引導。
──這才是她的風格。
千瑤沉默了一瞬,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忽然抬頭,眼神變得堅定。
「自從被九天門通緝之後……我一直在想……我到底還有沒有『家』,我到底還能在哪裡安家?」
她深吸一口氣,「現在……我好像已經找到了。」
她看向雪靈。
「我想加入慕凝絕派。」這句話說出口時,反而沒有剛才那麼激動,卻更加真實,「不知雪靈掌門……願不願意收留我?」
雪靈這才微微一怔,「妳丈夫那邊呢?」
千瑤搖了搖頭,語氣平靜。
「這是我的選擇。就像你們說的:認道,不認教。」她的目光變得柔和,「于真或許不一定會加入,但這並不影響我們之間的感情。我不想……再用依附去定義自己。」
這句話,才是真正的成長。
雪靈沉默片刻:她看著眼前這個女子,終於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是因為她加入,而是因為她終於鼓足了勇氣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那好。從今日起,千瑤──妳便是慕凝絕派的師妹。」
千瑤輕輕低頭謝恩,「多謝掌門收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