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藏高原下方三萬公尺處,存在著一個被人類地理學遺忘的「負向世界」。
這裡是阿卡特斯(Akartus),地底文明的主城——涅槃城。
進入這個巨大的地底空腔,第一眼感受到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種令人暈眩的色彩。穹頂的人造天幕散發著紫綠色的幽光,模擬著極光的頻率。
在這裡,重力是扭曲的。城市並非建立在岩層上,而是像巨大的晶體冰簇,從穹頂「垂掛」而下。無數倒懸的幾何建築在磁力軌道上緩緩自轉,交通球體在建築間的空隙如螢火蟲般穿梭。
在地底的「地面」,是一片無垠的生化森林。這些植物不需要陽光,它們以地殼滲出的液態重金屬為食,呈現出冰冷的金屬色澤。
這裡不只有戰士。在城市的底層,可以看到成千上萬的「混種平民」。他們大多擁有蒼白的皮膚與為了適應暗光而進化的巨大複眼。
混種工人們穿梭在菌類農場,採集發光的孢子作為燃料。孩子們——那些帶著鱗片或細小尾巴的幼體——在無重力的氣泡公園裡追逐嬉戲。這是一個自給自足、卻在岩層重壓下顯得窒礙而緊繃的生態系。對他們而言,地表只是祭司口中那個「被偽神竊據的、充滿劇烈陽光的火獄」。
薩恩(Sahn)推開了位於「底層菌絲區」的一間老舊診療所的大門。
雖然身為大祭司,但他每個月總有幾天會來到這個遠離王室浮華的貧民窟。他剛為一名在礦區受傷、鱗片脫落的混種孩子完成了意識安撫。走出門外,阿卡特斯那特有的、帶著硫磺與發光孢子香氣的「人造微風」撲面而來。
薩恩折入一條縱貫穹頂與深淵的垂直街道。
這裡的地面是不存在的,他正行走在倒懸建築的側壁上,磁力靴吸附路面時發出規律且輕微的「嗞、啪」聲。周遭傳來球艙滑過軌道的低頻震鳴——「嗚——嗡——」,伴隨著遠處菌絲農場噴灑養分的「嘶、嘶」聲,構成了一種屬於地底文明的機械交響樂。
路邊的「螢光早市」熱鬧非凡,攤販們大聲叫賣著剛從地核冷卻池採摘的「岩漿蜜」,那種琥珀色的液體在玻璃瓶中緩緩流動,散發著誘人的熱氣。
「大祭司,今天也來巡視嗎?」一名正在修理磁力球艙的老師傅向他點頭示意,手上沾滿了紫色的潤滑油。 「辛苦了,老派爾。」薩恩微笑回應。
他路過一家能量酒吧,裡面傳出晶體被有節奏敲擊的清脆聲響——「叮、鈴、叮」,那樂音在岩洞中產生了層層疊疊的回音,幾個剛下班的管道工正圍坐在發光的吧台前,疲憊卻放鬆地爭論著下一場重力球賽的勝負,喉嚨裡發出類似爬蟲類的低促「咯、咯」笑聲,伴隨著岩漿蜜入杯時黏稠的「咕、嘟」聲。
這就是薩恩想要守護的東西——卑微、平凡,卻在地底深處閃爍了數千年的火花。
他刷過生物碼,進入了一個流線型的「磁力球艙」。球艙迅速脫離站台,載著他向穹頂頂端的核心區飛去。窗外,無數紫色的弧線交織,那是地底人繁忙的交通網。從這個高度俯瞰,整座涅槃城像是一串懸掛在宇宙深處的璀璨鑽石,美得令人心碎。
當球艙抵達穹頂的核心晶體時,溫暖的煙火氣瞬間消散。
薩恩穿過長長的黑曜石走廊。這條走廊的重力參數被設定在極高水準,只有擁有初代皇室血統的人,才能在這種壓力下保持優雅的步履。這不僅是防禦,更是對血脈純度的物理檢閱,作為腕龍人直系皇室的祭司血脈,在地底文明的種族之中相當具有聲望,更是與導師院聯合管理國家事務的主要家族。
進入「共鳴大廳」,巨大的幾何形狀在空中緩緩自轉。大廳中央,幾團代表「元老意識體」割裂出的純能導師(Mentors)正忽明忽暗。祂們是阿卡特斯最頂層的「原始種」,這群來自天龍星的初代岩石意識不具備肉身,只有絕對的冷靜與運算邏輯。對於祂們而言,下方的萬千生靈不過是這顆星球磁場中的微小擾動。
薩恩看向長桌的另一頭,那裡站著一個與這裡的優雅格格不入的身影。
雷克(Rhaek)將軍。
身為將軍家族的領袖之一,他是傳承自恐龍時代最暴戾血脈的暴龍系龍人——霸王龍(T-Rex)家族的直系後裔。雷克不只是高階皇室,更是地底文明的戰爭核心武力。他那覆蓋著暗紅色厚重鱗片的身體正散發著不安的熱量,那是「全能戰士」特有的身體能量與代謝速度。
雷克粗壯的長尾不耐煩地拍打著黑曜石地面,發出如同重型打樁機運作的「砰!砰!」悶響。每一次鱗片的磨擦聲「嘎、吱」,都像是在預告一場屠殺。在他後方,幾名主要戰鬥部隊的親衛隊如石雕般肅立,展現出地底軍隊的震攝力。
純能導師們開口了,沒有物理聲波,但薩恩的腦海中卻炸開一陣如同高壓電掠過的「滋——!」聲。
「時間的河道……出現了斷口。前方的未來不再清晰。」
帶著修長脖頸的薩恩心頭一顫,微微彎下了腦袋詢問道:「導師,西蒙那邊有什麼線索?」
「『2號』它們正在開會。」光球的色彩轉為冰冷的深紫,「據說和我們的『老朋友』有關,他帶回了一個變數。在香港,他試圖用一種『生命代碼』來突破天幕的頻率。」
全息投影隨即在大廳中展開,顯現出從蒼白議會同步過來的資訊。那是林曉在黃大仙廟觸發耳環的一瞬,以及她在吳哥窟掌控生物潮的模糊影像。
「那是什麼代碼?」雷克將軍嘶啞地問道,他的瞳孔因興奮而收縮成細長的裂縫。他對那位血脈淡薄的「殘次品」2 號並無好感,在他眼裡,混跡於地表、玩弄政治與資源監察的官僚,遠不如一場直接的掠奪來得痛快。
「無從解析。」導師的聲音帶著一絲困惑,「這段代碼不屬於目前已知的文明技術。它像是一個外掛的指令,能從底層瓦解天幕的物理鎖定。應該是這次時間斷裂的『關鍵』,也是打開天幕的『鑰匙』。」
大廳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薩恩看著那段流動的代碼,平靜地開口:
「導師,我們不能讓時間河繼續崩毀。既然這是威脅天幕穩定的變量,我們應該全力協助光明會,抓捕老喬一行人。只要拿回那段代碼並將其封印,讓時間河能回歸正軌,阿卡特斯也才能繼續在原本的計畫中存續。」
「放屁!」雷克將軍發出一聲暴戾的怒吼,這聲咆哮帶著霸王龍直系的威壓,讓空間產生了肉眼可見的震盪,「存續?那是跪著討飯!薩恩,你還不明白嗎?這代碼能對沖天幕,意味著它能讓西蒙最引以為傲的監獄失效!既然時間河斷了,就代表我們也有新的機會。我們可以奪取方舟,取代西蒙成為這顆星球唯一的統治者!」
雷克轉身,對著閃爍的導師們張開雙臂,眼中燃燒著跨越四十億年的積怨:
「導師們,舊的時代早該結束,別再讓 2 號在那些偽神之間搖尾乞憐。給予我授權,我會把那把鑰匙帶回來,不是為了幫西蒙修補籠子,而是為了讓我們所有人,真正地走出這片地底黑暗!」
薩恩的面容清瘦,雙眼如深邃的古井。「天幕雖是枷鎖,卻也是我們免於被星際秩序清洗的護盾。雷克,你以為走出地底就是自由,卻不知外面的獵食者比西蒙更殘酷。」薩恩的精神波動平穩而沉重,「與他合作,我們能獲得穩定的 Loosh 能源。奪取方舟是自殺行為,我們還沒準備好面對真正的深空。」
雷克裂開滿是鋒利齒列的顎部,喉嚨深處震盪出低沉的冷笑,對著懸浮的純能導師們張開雙臂:
「導師們,讓我派出『維京』吧。他們不走西蒙的 GLVE 系統,而是直接從阿加赫塔(Agartha)穿過地殼裂縫進行截擊。這一次,我要讓那個偽神知道,誰才是這顆星球真正的原住民!」
提到『維京』時,雷克的喉嚨深處爆出一聲亢奮的嘶吼——「嘶哈——!」。整座共鳴大廳的晶體似乎感應到了他的殺意,集體發出細微的顫鳴音——「嗡、嗡」。那是即將撕裂地殼、跨越禁忌的征戰信號。
薩恩看著窗外倒懸的雄偉神殿。那些在紫綠光芒下閃爍的建築,承載了地底世界中第三代文明覆滅後最後的火種。他知道,雷克眼中的「鑰匙」,對這些在街角喝著岩漿蜜、談論球賽的混種人來說,可能只是終結平凡生活的死神鐮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