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是一場慢性的發燒,起初只是隱隱作痛,最後卻會燒毀理智。
自從那次被鋁棒重擊後,阿輝對聲音變得異常敏感。鐵皮屋頂被野貓跳過的悶響、隔壁房客翻身的吱呀聲,甚至連飲水機加熱時的嗡鳴,都能讓他從淺眠中驚醒,渾身冷汗。
「阿輝,你最近臉色……Xấu ……像撞鬼。」阿龍在工地休息時,遞給他一罐冰咖啡。
阿輝勉強接過,手心卻止止不住地輕微發抖。他的視線越過阿龍的肩膀,落在遠處正大聲爭論薪水的雄哥身上。雄哥的背影寬闊得像堵牆,腰間隱約鼓起一塊。
「阿龍……你聽過嗎?」阿輝壓低聲音,嗓子乾啞,「雄哥房間……有……Súng (槍)……噴子……是不是?」
阿龍愣了一下,眼神變得有些閃爍,下意識地左右張望,才湊到阿輝耳邊:「你說噴子?是有聽說啦。失聯移工圈子傳很久了,說他以前在越南就有門路。聽說就塞在他枕頭底下,防身用的。」
「噴子……」阿輝呢喃著,感覺腹部那個已經消退的淤青又隱隱作痛起來。
回到鐵皮屋的夜晚,阿輝不再敢直視雄哥。他總覺得雄哥看他的眼神帶著一種審判的冷酷,彷彿隨時都在盤算著哪一天要把他這個「沒用的廢物」清理掉。
某個週日午後,趁著雄哥出門收帳,阿輝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雄哥的房門前。
門沒鎖。
他推開門,一股濃郁的廉價古龍水味撲鼻而來。房間中央擺著那個巨大的魚缸,藍色的燈光在牆上晃動,像是一片凝固的深海。阿輝的腳步很輕,輕得像一抹游魂,他慢慢走向那張凌亂的床。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探向枕頭邊緣。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布料的那一刻,魚缸裡的氧氣幫浦突然噴出一連串劇烈的氣泡聲,「咕嚕」一聲,嚇得阿輝整個人彈了起來。
他沒敢掀開枕頭。但他敢肯定,那塊布料下方隱約透出的硬物輪廓,就是那把傳說中的噴子。沉甸甸的鐵質、冰冷的槍管、隨時能射穿他額頭的子彈。
他倉皇地逃出房間,心臟跳得快要撞破肋骨。那天深夜,阿輝躺在自己的隔間裡,聽著地板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一步、兩步、三步。
雄哥回來了。他走進客廳,倒了一杯水。接著,腳步聲在阿輝的門口停住了。寂靜在黑暗中被拉扯得極長。阿輝屏住呼吸,右手死死抓著被角。他腦海中浮現出雄哥走進房門,手裡握著那把噴子,對準他的頭扣下扳機的畫面。
「阿輝,Ngủ chưa (睡了沒)?」雄哥的聲音隔著木板傳來,沙啞而冰冷。
「……睡了。」阿輝顫聲回答。
「明天五點上工,別給我遲到。」
腳步聲漸遠,最後是雄哥關上房門、落鎖的聲音。阿輝睜著眼看著黑暗。他覺得自己就像魚缸裡那些被觀賞的魚,雖然隔著一層玻璃,但雄哥手裡握著那把「噴子」,就像握著捕魚的長矛。
「他會殺了我。Giết tôi.」
這個念頭不再是猜測,而變成了阿輝心中的真理。恐懼終於完成了最後的進化,將一個溫順的影子,磨成了一柄尖銳的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