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李與她的烏托邦》劇照
導演兼共同編劇Mona Fastvold的最新作品《安李與她的烏托邦》，是與她的伴侶布萊迪寇貝特（《粗獷派建築師》導演）一起編寫劇本，將「震教會」領導人Ann Lee的生平故事拍成電影，講述一位拒絕被悲痛擊垮的女性，依靠對宗教的熱忱與深刻的信念，走出一條極為特別的人生路。
《安李與她的烏托邦》的故事從1736年的英國曼徹斯特展開，由飾演Ann堅定追隨者Mary的湯瑪遜麥肯錫擔任旁白。Ann（亞曼達塞佛瑞）成長於一個對女性而言幾乎只有苦難的世界，從小她就感受到來自父權社會與傳統教會（聖公會）規範的壓力，父親動不動就體罰、母親像是負責生育與工作的機器，生活沒有什麼可期待。後來Ann與最親近的弟弟William（路易斯普曼）一同參加貴格會的支派震教會，這些人透過各式顫抖、吶喊等等奇特的歌舞動作來崇拜上帝。Ann在此教會認識丈夫Abraham（Christopher Abbott）。然而Abraham在性愛方面喜歡當施虐者，而且Ann所生的四個孩子都在嬰兒時期接連去世，種種殘酷經驗令她身心俱疲。
《安李與她的烏托邦》劇照
在某次入獄期間Ann看見異象，察覺人類想親近上帝就要完全守貞禁慾，並意識到孩子的夭折是對她先前肉體罪行的懲罰，之後她自視為基督的第二次降臨，成為領導人並被信徒稱為「母親」，帶領信徒橫渡大西洋到新大陸尋求自由。這群人在紐約州北部定居，建立一個男女平等、人人努力工作、財富共享的社會，Ann並派William招募更多信徒，但她的丈夫Abraham因為無法接受激進的禁慾教義而離開。
《安李與她的烏托邦》並不把震教會的奇特行為及信仰內容當作某種諷刺的奇觀，但也沒有想透過故事為他們的理念辯護，本片重點不在於Ann是不是耶穌以女性樣態再臨，而是透過描繪Ann的視角與生平，去理解她這樣的人如此付出一生追尋的可能是什麼。當《安李與她的烏托邦》帶我們回到Ann的童年與成長過程時，我們可以看到她生活中的環境如何啟發她的宗教理想，她的痛苦如何轉化為福音傳播。這是許多大小宗教的源頭，一群人試圖找到人生苦難的原因與邏輯，並在同樣想法的社群中找到救贖與解脫。
《安李與她的烏托邦》劇照
本片並未刻意展現Ann在傳統教義以外的思想光譜，包括性別平等、種族平權以及反對暴力等等，但透過較為細碎的安排呈現出來，例如Ann剛到紐約時看見黑奴販賣現場忍不住大罵「可恥」等等，而這些想法亦多多少少讓Ann付出代價，例如認為基督的再臨可以是女性、或是拒絕支持革命戰爭的暴力行為，都可被視為異端或叛國，雖然她的教派在成長，但對他們有敵意的族群也在增加。從這些觀點來看，當年的Ann可說是走在很前面，這點令她人生後期的狀況、還有這支教派在現代的發展，留下一絲刺痛的遺憾。
《安李與她的烏托邦》在技術層次上成就驚人。攝影方面，本片有好幾幕都像油畫一樣美麗，在電影前段，呈現的是英格蘭前工業時代的混亂黯淡，充滿燭光與泥濘，感覺令人窒息，強化了Ann想逃離的感覺；後來信徒們搭船航越大西洋，視覺上頓時轉為開闊，周圍的海可能帶來危險，卻也暗示著無窮的可能性；最後在新大陸的大片土地上安頓下來後，他們的建築與家具等等，成為井然有序且乾淨俐落的線條，這群信徒對於工藝的敬意不言可喻，搭配Ann說的「a place for everything, and everything in it's place」，這種「萬物各有其位」的觀點與生活態度，帶有無比沉穩的安定與接受。
《安李與她的烏托邦》劇照
本片的音樂元素相當強烈，它展現信徒們對宗教與人生經驗的內心感受，負責配樂的奧斯卡得主Daniel Blumberg將原創聖詩重新詮釋為帶有些許現代感的作品，而舞蹈也配合編排得相當精美，有旋轉、有抽搐、有手臂衝擊自己身體的意象，舞者呻吟、哀嚎，強烈的呼吸融為旋律的一部分，他們宛若被某種神祕力量主導、吞噬，個人的痛苦與悲傷，彷彿被整個群體「接住」，共同承擔，共同宣洩，共同放下。
亞曼達塞佛瑞以豐富的層次演繹一位複雜的女性，她作為宗教領袖的魅力無可否認，她能用最熱切激動的眼神表現她的執著與信仰，也能最溫和如母的態度去同理信徒。在絕望之時，她可以非常脆弱，但在必要的時刻，她的臉龐彷彿燃燒著堅定的信念，並散發出幾乎可說是神聖而溫柔的光芒，讓追隨者與觀眾都能相信她的存在承載著某種神性。
路易斯普曼也頗令人注目，他的表演溫柔且充滿靈魂，比較可惜的是，劇本沒有給他足夠的發揮空間，尤其關於他的同志身分描寫幾乎只有一閃而過，之後再也未提，他究竟如何帶著這樣的壓抑慾望並終其一生對姊姊的理念完全忠誠毫無質疑，沒有任何劇情空間來探討。
《安李與她的烏托邦》劇照
《安李與她的烏托邦》有獨特的內容，畫面美麗、題材野心勃勃，但最終有太多問題沒有問出口，只是虔誠認真地勾勒出Ann的生命樣貌，所以整體顯得有些索然無味。然而，儘管有這些缺點，《安李與她的烏托邦》的與眾不同本身就是最大的看點，這是一個殘酷的故事，但在理解苦難、建立信念與創造新事物的艱辛中找到美。Ann不想當個一生只能不斷工作不斷生殖、找不到其他重心的女人，也不想終生困在自己從小到大的創傷裡，她為此創造出不可思議的人生路線，並找到一群互相支持的人，曾經，在短暫的時光裡，她的理想確實實現過，黑人白人、男性女性，平實勤懇一起為生活努力，這是Ann燃燒一生換來的幸福光芒，即使我沒有宗教信仰，《安李與她的烏托邦》仍讓我為Ann的故事感到震撼不已、難以忘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