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要去散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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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來了之後發生的事

◇◇◇

「妳會離開我嗎?」丹頓先生問。他似乎忘了自己不是玩賞犬,硬是整個人伏在蘇西膝上,兩條光裸的長腿摺疊在身下,看起來彆扭又不舒適。


「我為什麼要離開你?」蘇西用一貫的問句回答。

她把鬃刷從屁股和沙發的夾縫裡撈出來,利用難得的機會梳理丹頓的長髮。


丹頓沒有反抗,因為他正忙著討拍。


「我不知道,妳可能會開始覺得我又老又無趣。」儘管看不見他的臉,蘇西仍能想像那雙濕潤的綠眼可憐巴巴的神情。


蘇西被他骨感的手肘壓得疼,用沒拿刷子的手調整他的位置。

「我不覺得你又老又無趣。」她說,用力梳開一撮打結的頭髮,盡可能不弄痛大狗。


「那是現在,但之後呢?」丹頓不死心,他還沒被摸夠,「或許妳有一天會厭倦,然後就跟哪個年輕小夥子跑了。」

「像上禮拜裁縫店派來的送貨男孩,一副活力充沛、蓄勢待發的模樣。年輕女孩最喜歡這種了。」如果世上真有人能用句子撅嘴,丹頓必定名列其中。


「我不喜歡。」蘇西把鬃刷上厚厚一層毛挑掉丟地上,反正女僕們明天下午整理時會掃掉,「我喜歡男人,不是男孩。」她說,取下掛在腰間的縫紉剪子,開始修起髮尾分岔。

大狗哼哼唧唧,有些不耐煩。他不愛理毛。


蘇西伸長手臂想搆到矮桌上的保養液。

丹頓變換重心,壓得蘇西離瓶子越來越遠。

她拍了一下大狗的肩,嘖了一聲。

丹頓嗚咽著讓道。


蘇西將保養液倒在拱成杯狀的掌上,用雙手摩擦均勻,溫柔但有力地按摩起丹頓的頭皮。

「還是認為我會離開你嗎?」她問,把藥水揉進皮膚裡。

「可能會、可能不會,」丹頓瞇眼,語速變慢,字句也渙散了,「只有老天才知道。」


「我不是虔誠的人,你也不是。」蘇西手上換成護髮油,將茂密的紅髮抹得油亮滑順。

「可別被教區神父聽到,他又要叨唸個沒完。」大狗說著,看不見的尾巴搖啊搖。

「神父治不了我們,神在這裡沒有空間。」蘇西拾掇好瓶罐工具,推搡著腿上的大狗要他下去。


大狗不依,在沙發上踏著兩條前腿,搖頭晃腦,哼氣。

蘇西嘆氣,任憑丹頓舔舐她的嘴角。

「快點,說那句話。」他催促,「說嘛、說嘛。」

蘇西被舔得滿臉口水,她撇過頭,徒勞地閃躲。

「要去散步嗎?」她問。

大狗遲疑。

這不是他想聽的那句話,但他的確蠻想散步的。


「妳先說,再去散步。」

真是條拗脾氣的狗,蘇西心想。


「我不要。」她回。

丹頓將她撲倒在沙發上,紅褐色的長髮如簾幕,將蘇西的臉與外界隔開。

「妳不說,我就一口吃掉妳。」他張嘴,露出上下兩排銳利的牙。


幾年前的蘇西會被嚇倒,現在要嚇她可難了。

「你吃了我,就永遠聽不到了。」她冷靜提醒。


丹頓不情不願地閉上嘴。

「那妳到底怎樣才肯講?」他問,仍沒有要從蘇西身上移開。


這就是她等待的機會。


「很簡單,」蘇西亮出底牌,「娶我。」


丹頓倒抽一口氣,綠眼閃爍。

「這種事沒那麼簡單。」

「沒那麼簡單?難道你還需要別人許可嗎?我以為你是男人,不是男孩。」


大狗跳下沙發,使勁甩頭,接著背對她坐在地毯上。

蘇西起身坐定,等著。


丹頓回眸,嗚咽。

蘇西不為所動。


「我以為神父治不了妳。」大狗回嘴。

「神父治不了我們。」她重申,「他的教區在你的土地上,理應聽令於你。」

「現在我要你把權柄分我。」


「妳想要什麼?奢華的婚禮?珠寶首飾?一棟鄉間別墅?」

「只要一支戒指和證書,還有你的姓氏。」


丹頓大惑不解:「為什麼?」

「因為一些女人家的理由。」蘇西聳肩,她走到床邊,開始寬衣解帶:

「你到底要不要聽那句話?」紅衣從她身上滑落,露出白皙的頸背。


丹頓趨近,從後面攬著她的腰,貪婪嗅聞著蘇西的頸項。

「只要戒指和證書?」他問,呼吸急促。

「不多不少。」蘇西解開裙扣,讓層層襯裙一一落地。


他們整夜待在臥房裡,直到清晨才睡去。


◇◇◇


新婚的丹頓太太沒打算展現自己持家有術。她和丈夫一樣,讓管家打理宅邸中的大小事,不怎麼過問。

下人們紛紛鬆了一口氣。


她唯一做的改變只有把抽屜夾層拆掉,將裡頭的布料碎片全收走。

丹頓先生沒有反對。


宅邸裡不再有紅制服的女人,只有一身紅衣的丹頓太太。

年輕女僕們不用躲著她,也能活著回家見爸媽。


丹頓太太的貼身侍女瑪莉穿黑衣,和其他下人一樣。

她負責下午時分替太太更衣,但從不用整理頭髮。

丹頓太太會笑著叫瑪莉退下,烏黑柔亮的長髮披肩,蔓延至腰際。


◇◇◇


丹頓先生站在梳妝台前,為妻子梳頭。

「今天去散步嗎?」他問,一隻手搔著蘇西的耳後,「走嘛、走嘛。」

她閉上眼,歪頭暴露更多渴望被觸摸的肌膚,「如果晚宴結束天氣還這麼好的話。」

「一定會好的,今晚是滿月呢。」丹頓先生信心滿滿,將妻子的頭髮分流、編辮、盤好,最後用髮夾固定。動作一氣呵成,沒有絲毫猶疑差池。

他從花瓶裡折下一枝紅薔薇插在髻邊,作為畫龍點睛的一筆。


蘇西笑了。她起身,示意丈夫在自己先前的位置坐下:

「你怎麼還沒綁頭髮?」她問,心裡清楚答案。

大狗乖乖坐好,尾巴搖得都要斷了。

丹頓太太從抽屜裡挑了一條綠緞帶,襯他的眼睛剛好。

要不了多久,丹頓先生的長髮被紮成整齊的馬尾,看起來清爽又有精神。


兩人在鏡中相視而笑,欣賞彼此的手藝。

現在的他們優雅、體面,和將要參加晚宴的其他夫妻並無二致。

確認偽裝沒有破綻,丹頓夫婦手挽著手出門。


◇◇◇


晚宴和預期得一樣枯燥。

正當蘇西開始聽膩太太們的閒嗑牙,丹頓先生立刻從房間另一端嗅到她的不耐煩。

他無聲無息走到妻子身後,帶著歉意地笑,宣布自己等等還有點事需要辦,得趕快送丹頓太太回家才能放心。


走走走走走走、散步散步散步散步散步。

丹頓先生神態自若,但蘇西看見大狗壓低身子、猛搖尾巴,興奮地又蹦又跳。

丹頓太太放下手中的牌,笑道丈夫就是這拗脾氣,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她是瓷做的,一碰就壞呢。


眾人紛紛調侃,說果然是新婚夫婦,真甜蜜啊!

丹頓夫婦靦腆地笑,不否認也不辯解。

他們在午夜前離開。


◇◇◇


「天氣真的很好。」雌獸說,抬頭看被樹葉半掩著的月。

「我就說吧。」雄獸咀嚼著宵夜,口齒不清。

兩頭野獸坐在林中空地,面前擺著一頭支離破碎的鹿。


「你怎麼還吃得下?」雌獸問。

「跑一跑就餓了嘛。」雄獸回,「妳確定不吃?不要等等又在那喊餓。」

「他們堅持要我嘗那天殺的布丁,現在想起來都反胃。」

「來來來,我幫妳把嘴裡的味道清掉。」雄獸說著,用滿是碎肉和鹿血的舌舔她的嘴。

雌獸推開他,兩人打鬧成一團。


他們最後雙雙仰躺在草地上,笑著喘氣。

雌獸湊近,在伴侶的耳畔輕聲說了句話。


兩頭動物在月下交纏,毛皮上沾滿草屑和肉末。


◇◇◇


丹頓太太提著竹籃和鏟子,獨自爬上小丘頂端。和煦的微風吹拂她的裙襬,像紅色的浪。

她找到先前劃記的樹,捲起袖子,開始挖洞。


等她判斷挖得夠深,便打開竹籃:

裏頭裝滿白布碎片。


丹頓太太慎重地將碎布一片一片放進洞裡,放下前默念上頭繡的字母,彷彿在禱告。

小小的白色布片躺在柔軟的土壤上,排成一排,安祥地沉睡。

蘇西將土填平,用附近一塊事前看好的石頭立在土堆邊上。

她從籃子裡取出最後一樣東西:一束鈴蘭。她輾轉得知這是愛麗絲生前最喜歡的花。

蘇西將花束放在土堆上,抬頭眺望遠方。


小丘腳下就是村子,驛站前的馬車熙來攘往,從丘頂看下去像一隻隻勤奮的甲蟲。

再更遠可以看見一座小鎮,宅邸裡許多女孩都來自那裡。

如果瞇起眼用力眺望,還能依稀看見運河和港口的輪廓。


蘇西當年是搭船來的。她記得自己一個人上船,把船票遞給剪票員時手還發著抖。

夜裡她蜷在窄小的舖位上,強忍淚水,想像祖母充滿狗味的家、祖母佈滿皺紋和老繭的手輕撫自己的頭。

祖母過世後,就只剩她一個人了。

她時常想家,儘管不知道家在哪裡。


我找到家了,蘇西在心中向祖母說。

跟我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大狗養起來很麻煩,但大部分時候都挺可愛的。


丹頓太太抬頭,讓微風拂過臉龐,散落的髮絲隨風飄向小鎮的方向。

她希望抽屜裡想家的女孩們都能順利返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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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寫字的狗勾,時而溫馨,時而頭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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