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戈城外,狂風捲起漫天黃沙,將這座古老城池的輪廓勾勒得猶如一頭蟄伏在荒原上的巨獸。
我攏了攏身上的長袍,將半張臉隱沒在陰影之中。「主上……」
一道粗獷的身影從風沙中凝實,悄無聲息地單膝跪在我的面前。來人體格魁梧,宛如一截鐵塔,正是趙虎。
我低頭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經心的笑意。我傾下身,在他耳邊低聲交代了幾句。
趙虎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龐瞬間僵硬,瞳孔猛地收縮,粗糙的嘴唇囁嚅著,顯然對我的計畫感到震驚與遲疑。他抬起頭,似乎想說些什麼,但當他的目光觸及我那看似平靜的雙眼時,硬生生將話嚥了回去。他的神魂生死皆握於我手,哪怕我叫他現在去拔金丹老妖的鬍子,他也只能硬著頭皮上。
最終,他只能苦澀地點點頭,轉身遁入風沙之中。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劈啪的脆響。體內,凝煉許久的神魂與打磨日深的體魄以及四尊本源神性帶來的精醇靈力在經脈中游走,讓我那築基後期的修為更加凝實。
「好了,該去佈置舞台了。」我喃喃自語,轉變方向,朝著西方那座高聳入雲、靈氣狂暴的山脈疾馳而去。
這是一場策略經營的博弈,而我是那個莊家。不多時,我來到了一處極為隱蔽的山坳。這裡三面環壁,地勢如瓮,正是關門打狗的絕佳地貌。
我從儲物袋中灑出數十桿陣旗,指尖靈力吞吐,將一塊塊中品靈石精準地打入地脈節點。這是一套極為繁複的複合陣法,既有困敵的迷霧,也有隔絕氣息的屏障,更藏著殺機四伏的符菉與魁儡的組合。我一直覺得如果要跟敵人翻臉就得是在自己地盤上,讓萬事俱備,首尾相應,這就是我的籌碼。
佈置妥當後,我躍上一塊巨岩,盤膝而坐,以逸待勞。
大約半個時辰後,遠處的天際線傳來了劇烈的靈力波動。
「來了。」
我睜開眼,瞳孔中倒映著遠處的流光。果然不出我所料,趙虎的身影如同斷線風箏般在半空中踉蹌跌撞,他身上的法袍早已襤褸不堪,背後數道深可見骨的劍痕正泊泊向外滲著鮮血,氣息萎靡到了極點,只怕再撐不過半盞茶的時間。
而在他身後,數十道身影騰空緊追不捨!
飛劍劃破長空的尖嘯聲、五顏六色的符籙爆炸聲交織在一起,宛如死神的催命符。
我瞇起眼睛,神識猶如潮水般蔓延而出,瞬間鎖定了追兵中那個帶頭的修士。那人一襲黑衣,眼神陰鷙,透著一股常年在死人堆裡打滾的陰冷氣息。
「是老朋友了。」我冷笑一聲。
追兵帶頭的,赫然是『黑馬老三』這傢伙。這讓我心底不禁泛起一絲荒謬的疑惑:你們黑馬盜墓團的老大和老二都已經被我送去陰曹地府報到了,你這老三怎麼不乾脆換個招牌繼續營業,悶聲發大財?非得跑來玄戈城跟我作對?這是修真界不是兄弟連好嗎?
眼看趙虎即將油盡燈枯,他猛地一個俯衝,精準地落入了我預先設定好的山坳中心。那群追兵早已被殺戮蒙蔽了雙眼,哪裡顧得上探查地形,跟著就如同一群逐臭之夫般扎了進來。
「既然來了,就別客氣了。」
我指尖一彈,最後一塊高品靈石精準地嵌入陣眼。
嗡——!
登時,整個山坳的空間發出一陣劇烈的漣漪,猶如水波般扭曲。周圍的景色瞬間變換,高山與黃沙被一片灰蒙蒙的混沌所取代。那群囂張的追兵甚至來不及發出驚呼,眾人的人影便徹底消失在外界的感知中,被死死鎖在了這座絞肉機內。
陣法內,灰霧翻滾。黑馬老三猛地停下腳步,環顧四周,臉色瞬間陰沉得滴水。他也是個老江湖,立刻意識到中計了,隨即抽出法寶,對著虛空大聲喊陣:「何方神聖在此裝神弄鬼!有種出來與爺爺我真刀真槍幹一場!」
這時候要是不出場,可就對不起我這精心佈置的排場了。
我從灰霧中緩步踱出,雙手背在身後,衣袂飄飄,儼然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我的目光掃過黑馬老三,又看了看他身後那群氣息駁雜的陌生面孔。
「哎呀,這不是黑馬老三嗎?」我故作驚訝地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怎麼都是些生面孔?葉店主怎麼沒來?等一下放煙火,缺了他可就不好玩了。」
黑馬老三死死盯著我,那眼神彷彿見了鬼一般,瞳孔深處難掩震驚與忌憚。他當然不敢小瞧我。從湘女島的初次交鋒,到庫因沙漠的血戰,再到如今這玄戈城下,我的修為硬生生從築基初期狂飆到了築基後期,這速度根本就是搭上了靈力火箭。在修真界,這種毫無道理的升級速度,要說背後沒有個實力通天的「老爺爺」或者駭人聽聞的逆天底牌,鬼都不信。
其實,我也覺得有些厭煩了。跟這群像水蛭一樣的盜墓賊之間的因果,今天也該畫上句點了。再這麼糾纏下去,他們都快成了我修真生涯裡的場面固定來賓了。
「遺言說完了嗎?」
我沒有給他繼續廢話的機會,右手緩緩抬起,隨後,一個清脆的響指在死寂的陣法中迴盪。
啪。
這不僅僅是一個聲音,而是死亡交響曲的指揮棒。
剎那間,陣法上空原本灰蒙蒙的穹頂被撕裂,漫天深紅色的火焰猶如流星雨般從天而降!那是二階上品『天火符』的威能。
緊接著,四周的空間發出刺耳的尖嘯,『金風符』被激活!狂風不再是氣流,而是化作了成千上萬柄無形的利劍與龍卷,瘋狂地切割著陣內的一切。
就在黑馬老三咬破舌尖,試圖施展遁法移動走位躲避這毀天滅地的雙重打擊時,他驚恐地發現,空氣中不知何時充滿了厚重的黏液。這是『黏水符』的功效。他每踏出一步,都如同背負著萬斤重擔,靈力運轉晦澀無比,猶如深陷泥沼。
「啊——!」
淒厲的慘叫聲此起彼落。他帶來的那些嘍囉根本承受不住這等規格的法術洗地,僅僅一個照面,便在烈火與風刃中化為焦炭與碎肉。
黑馬老三目眥欲裂,他瘋狂地從儲物戒中掏出各種壓箱底的符籙與防禦法寶。光罩一層層亮起,又在一層層破碎。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硬生生地扛著天火與金風的摧殘,渾身浴血,皮開肉綻。
當第一波法術的狂潮終於稍微平息,他大口喘息著,艱難地抬起頭。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生機,而是絕望。
天空中,不知何時騰飛著三尊高大的身影。那是三尊渾身覆蓋著漆黑重甲的武士。他們沒有呼吸,沒有心跳,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靈力波動,只有純粹的、令人窒息的物理壓迫感。
一尊持著丈八長槍,一尊握著斬馬大刀,而正中間的那尊,雙臂猶如虯龍,舉著一面足以掩蓋他全身的重型大盾。
這是我的傀儡底牌。對付他們,還不配讓我睜開左眼。左眼裡的藏劍,是留給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的。
黑馬老三眼中閃過一抹決絕的瘋狂,他不知道驅動了什麼損傷根基的秘法,身體猛地一陣扭曲,竟在原地化為無數個晶瑩剔透的泡影,試圖借此虛化之術向陣外衝出。
「想走?」
三尊黑甲武士猶如沒有感情的殺戮機器,瞬間封鎖了他所有的退路。黑馬老三別無選擇,操控著漫天氣泡,孤注一擲地朝著那尊持大盾的武士方向突穿過去!
在他看來,大盾武士笨重,或許是唯一的生機。
但他錯了,錯得離譜。
只見那尊大盾武士猛地沉下重心,雙臂肌肉暴突,掄起那面巨大的鐵盾,整個身體如同陀螺般瘋狂旋轉起來!
轟轟轟——!
恐怖的旋轉力在空氣中製造出一個小型的毀滅漩渦。那漫天看似虛無縹緲的氣泡,在這絕對的暴力絞殺下,連一息都沒能撐住,紛紛爆裂!
「噗!」
隨著氣泡被絞碎,黑馬老三的真身被迫顯現。他滿臉驚駭,甚至來不及發出最後的哀嚎,便被大盾邊緣那恐怖的離心力與鋒芒掃中。
嗤啦!
血雨漫天。他的身體在瞬間被切割成十多塊,內臟與殘肢散落一地,登時身亡。
這位眾人中唯一挺過天火符、金風符與黏水符同時發動的強悍修士,最終還是化作了玄戈城外的一捧肥料。
殺戮結束,陣法內的灰霧逐漸散去。
我雙手攏在袖子裡,與剛剛勉強服下丹藥、止住血的趙虎一起回到了山坳的中心。滿地的狼藉與刺鼻的血腥味,並不能讓我心底泛起絲毫波瀾。
然而,我並沒有收起陣法的陣旗。
相反,我擺出了一副極為輕鬆愜意的姿態,對著空無一物的森林方向,似笑非笑地喊道:「出來吧,不要躲了。」
站在一旁的趙虎猛地一驚,猶如驚弓之鳥般瞬間握緊了殘破的兵器,神色緊張地四下張望,以為還有更可怕的敵人在暗中潛伏。
等了半晌,四周除了風吹過岩石的嗚咽聲,根本沒有任何人影出現。
趙虎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我不以為意,再次清了清嗓子,朝著另一個方向喊道:「出來吧,別躲了,我都看見了。」
依舊是一片死寂。
一連試了幾次不同的方向後,趙虎那張粗獷的臉上終於浮現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看著臉上還掛著頗有得意之色、純粹是在「釣魚」詐人的我,嘴角抽搐了幾下,忍不住壓低聲音回了一句:「無恥。」
砰!
我毫不客氣地一腳踹在他的屁股上,將他踹了個趔趄。「怎麼跟主上說話的?這叫兵不厭詐,懂不懂?」
就在我準備繼續教育趙虎修真界的險惡時,一陣不和諧的輕笑聲突然從一塊看似普通的巨石陰影處傳來。
「呵呵……」
趙虎渾身汗毛倒豎,猛地轉身。
只見那巨石的陰影彷彿活了過來,一陣扭曲後,一個身軀肥胖、臉上永遠掛著和氣生財笑容的身影,緩緩從虛空中走了出來。
他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著我拱了拱手,語氣中帶著三分讚嘆:「道友果然是神識強大,深藏不露啊。連我這引以為傲的『無影遁形術』,竟然都能被你感應到。」
趙虎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震驚地轉頭看我,似乎在重新評估我那「無恥」的釣魚行為背後,究竟隱藏著多麼恐怖的感知力。
我心裡也是微微一跳,其實我剛才真的只是習慣性地詐一下,誰能想到真詐出一條大魚來?但我臉上依然保持著高深莫測的微笑,得理不饒人地走上前一步,眼神逐漸轉冷。
「葉店主,」我盯著這個在玄戈城裡看似人畜無害的商人,冷冷道:「我與道友往日無怨,近日無仇。大家做買賣都是你情我願,為何道友今日要聯合這黑馬老三,設下這等殺局來加害於我?」
葉店主聽了我的質問,非但不慌,反而揚起了那招牌式的、人畜無害的笑容。他反問道:「無怨無仇?」
說罷,葉店主不斷轉頭,似乎在尋找什麼,四下張望。
我看著他那滑稽的模樣,忍不住笑道:「別看了。你是在找你的盟友嗎?黑馬老三已經去見他們老大和老二了,一家人就該整整齊齊的。」
葉店主聞言,動作猛地一頓。他看了看地上那一堆已經辨認不出形狀的碎肉,又看了看我那輕鬆的神態。他見多識廣,自然能從我的反應和周遭殘留的恐怖靈力波動中判斷出,我沒有說謊。
那個氣勢洶洶的黑馬老三,真的被我秒殺了。
葉店主沉默了片刻,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神情。他輕輕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告訴你一件事。」葉店主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不再有商人的油滑。
我眉頭微挑,暗自戒備,體內火牛神再次躁動起來:「嗯,你說。」
葉店主抬起頭,那雙原本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裡,突然爆發出凌厲如刀的精芒。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才是正牌的黑馬老三。」
















